別看余有糧長得老,瘦小枯乾的,看著也有些木訥,還動不動就磕頭。
但上房之後,嚯,跟只老貓似的。
身子壓得很低,腳掌斜踩,專挑下面有椽條的位置落腳。
每走一步都先用腳尖探一下,確認下面有承托,才把重量慢慢壓過去。
腳尖輕,腳跟實,一步一步穩穩噹噹往房頂中間爬。
找到漏點後,他也沒急著修。
而是先把周圍幾排瓦的搭口看清楚。
魏家老宅用的是川北最常見的懸山頂,而且因為是山居,屋頂不像平原建築那樣追求絕對的對稱和方正。
屋頂的高低、長短會根據地形起伏靈活調整。
青灰色的小青瓦相互穿插、搭接,高低錯落。
從遠處看很有韻律,但每一片搭口都不一樣。
仰瓦承水,覆瓦壓縫。
上一排壓下一排,水順勢往下走。
若是順序亂了,或者瓦溝歪了,看著蓋上了,雨一大還是漏。
余有糧看了半天,摸清了規律。
先從漏點上方兩排開始揭。
一片片把覆瓦拿起,動作很輕,碼在旁邊。
再取仰瓦。
同樣碼好。
這些等下還要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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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幾層之後,果然看見幾片瓦已經裂開,裂縫裡還夾著黑泥和爛葉。
還有一處瓦溝被鳥銜來的草莖堵住了,水走不動,只能從縫裡往裡滲。
找到漏點了。
余有糧把壞瓦挑出來,又用瓦刀背刮掉瓦溝里的泥苔。
再把溝清出來,然後墊平。
歪處再用泥灰找正。
最後再把挑出來的瓦片換上去。
仰瓦放正,覆瓦壓縫,上下搭口錯開。
弄完之後,余有糧又從屋脊往檐口方向看了一眼,伸手撥了撥兩片瓦。
原本歪歪扭扭的一道瓦溝,經過他這麼一收拾,立馬變順了。
魏遲爬在梯子上看了半天,根本看不出門道。
可等余有糧用水瓢從上頭澆了一瓢水,水順著瓦溝嘩啦啦流到檐下,一點沒往旁邊滲。
這就很直觀了。
「可以啊老余。」
余有糧在屋頂上趕緊低頭,「上仙謬讚,小老兒粗笨手藝,不敢當。」
魏遲心說呢,你這要叫粗笨,他這種連瓦溝都認不清的算什麼?
算靈長類廢物嗎?
做完一處,余有糧又去找另一處,把歪的瓦片擺正,碎掉的換上新的,有漏水風險的地方全都掀開看看,該修就修。
經過的時候順手把屋頂長出的草連根拔掉,青苔也鏟了,落葉也清了。
連屋後排水溝都重新挖通。
魏遲爬在梯子上,越看越滿意。
這麼好的員工,哪裡找去啊。
當然,魏遲也不是純看熱鬧。
他也很忙的好吧。
要指引余有糧去哪塊看看,這叫把控大方向。
要檢查余有糧瓦片鋪的直不直,這叫分階段驗收。
要在余有糧做完一項之後給予肯定,這叫鼓舞士氣。
要提醒余有糧哪根草沒拔乾淨,這叫查漏補缺。
查漏補缺得趕在余有糧伸手之前說,一個沒看見就晚了。
管理工作也是項目推進中很重要,甚至最重要的一環。
嘴巴都說幹了。
也正是在魏遲的妥善管理(沒事找事)下。
余有糧也不再像昨天那麼謹小慎微了,一邊幹活,一邊也能跟魏遲聊上幾句。
魏遲也是這才知道。
余有糧不光會種田。
制磚、織布、採藥、打鐵、釀酒、修房、圍籬……
他會的東西多了。
這些手藝可以統稱為農家百技。
在余有糧那邊幾乎每個農戶都會,雖然不像專門的匠人那麼精湛。
但能用,能救急,省一文是一文。
青黃不接的時候還能出去做零工,多掙一口飯吃。
不錯,真不錯。
給頓飯,給點穀子就幹活,還自帶技能樹。
小神仙雖然坑,但吐出來的人是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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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修完屋頂後的下一個工種,余有糧就不會了。
裝玻璃。
老宅的窗戶還是那種老木窗,左右開中間六個格那種。
西廂房窗欞倒是沒壞,就是玻璃碎了兩塊。
魏遲本想著去鎮上建材店裁兩塊換上的。
但看了看餘額,還是算了。
他記得雜物房裡好像有幾塊舊玻璃。
估計是九十年代家裡修房剩下的,一直靠在牆角,蓋著破麻袋,二三十年沒人動過。
魏遲領著余有糧去了雜物房。
一掀麻袋,灰塵撲了滿臉。
「咳咳咳……」
魏遲嗆了一鼻子,還把眼給迷了,眯縫著眼往裡瞅。
還真有,三塊老玻璃,邊角磕了幾處,顏色還發綠。
當年玻璃生產工藝不成熟,石英砂里的鐵元素沒法徹底清除,顏色就是綠的。
而且厚薄也不太勻,側著光看,裡面還有好多小氣泡和水紋。
透光率更別提了。
隔著玻璃往外看,樹影都是虛的,跟加了一層老式濾鏡似的。
放現在,狗都嫌棄。
唉,誰讓人窮呢,湊合吧,反正西廂房又不住,不潲雨就行。
再看余有糧,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幾塊玻璃,連呼吸都忘了。
他見過窗戶上的玻璃……不對,水玉。
但那是一尺見方的。
那就已經把他震撼到了。
明明是硬的,偏偏能透光。
明明能擋住風雨,卻又能讓人看見後頭的東西。
而眼前這幾塊,足足三尺有餘啊,原來水玉竟然還有這麼大的!
余有糧嘴唇動了動,險些就要問這是不是仙宮門窗上拆下來的寶貝。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上仙府上的東西,哪怕是牆角吃灰的,也不是他能多嘴問的。
魏遲完全沒注意到余有糧的震撼。
他拿袖子擦了擦玻璃。
灰下去了,綠色更明顯了。
魏遲更嫌棄了,「這玻璃真不行啊,透光也太差了。」
余有糧聽得心口忽悠一下。
這還不行?
如此大一整塊水玉,竟然還入不得上仙的眼?
那真正好的,該是何等仙家寶物?
他不敢想。
也想不出來。
魏遲把玻璃靠到牆邊,找來捲尺和鉛筆,量了量窗框。
老窗框不規整,上寬下窄,左歪右斜。
時間太長,都變形了。
魏遲量了三遍才量出尺寸,拿鉛筆在舊玻璃上畫線。
隨後又找出一把玻璃刀。
拿根木條把玻璃壓住了,在玻上重重一划。
一道筆直的刻痕出現在玻璃上。
魏遲看著分外滿意,「不錯不錯,手藝沒扔下。」
魏遲原先辦公室的玻璃展櫃就是他自己攢的,能省則省嘛。
本打算擺獎盃用,結果參選了幾次行業獎,一個都沒拿到,最後逼急了自己花二十塊錢做了一個充門面。
一直到公司倒閉,那展柜上還只放著這一個假的。
最後連帶展櫃一起,才賣了三塊錢。
NND,想起來就來氣!
而一旁的余有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如此大的一片水玉,上仙竟然拿刀切它!
下一秒,余有糧心口一哆嗦。
因為魏遲拿起鉗子,夾住短邊用力一掰。
咔的一聲,一條細長的邊掉了下來。
還嫌棄地隨手扔在一邊。
余有糧死死盯著那小條玻璃。
就這麼一條,若拿到縣城去,怕不是能讓那些大戶打破頭。
哪怕不能當窗,磨成佩玉,嵌在首飾上,獻給貴人,總也值許多錢。
還債?
何止能還債。
說不準連他家明年、後年的稅糧都能湊出來。
余有糧喉嚨咕咚一下,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他很快低下頭,往後退了半步。
余有糧沒注意的是,魏遲其實一直拿餘光瞟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