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香要當天兵，這事兒放在尋常仙家，頂多算是童言無忌，睡一覺也就拋到腦後了。
但放在陳府，這事兒就成了板上釘釘的公文。
楊戩向來是說一不二。
既然外甥有這份向一線紮根的覺悟，當舅舅的自然要全力成全。
不僅成全，效率還高。
昨日剛在陳府拍了板，今日一早，天庭南天門外的天兵大營，就貼出了一張招募告示。
南天門天兵營，負責統管天庭外圍巡防。
按理說，天庭承平日久，多少萬年沒打過什麼像樣的大仗了，天兵的編制早就滿得不能再滿，平日裡更是連個缺口都摳不出來。
但今日，負責招募新兵的孫天將，卻接到了上頭壓下來的命令：務必，立刻，馬上，在今日午時之前，開啟一次新兵招募。
只看了一眼，連半個字都沒多問，立刻心領神會。
什麼叫招募？
這就叫蘿蔔坑。
天庭嘛，懂的都懂，每隔個幾百年，總會莫名其妙多出幾個刁鑽、要求極為模糊的招募名額。
表面上是對整個三界大開方便之門，實際上，早就被某位大能的後代、徒弟或者親戚給預定了。
這種事太常見了。
上仙們互相提攜小輩，你幫我外甥安個差事，我幫你徒弟弄個頭銜。
先在衙門掛個名，混個履歷，過兩年隨便找個理由，比如巡邏時發現下界妖氣有功，順理成章提拔成天將。
再過幾年，調入通明殿或者其他衙門當差。
一套流程走下來，合規合法，履歷光鮮，這天庭轉了一大圈，最後全是自己人，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孫天將把文書往袖子裡一揣，溜達著來到南天門外的招募處，往那張太師椅上一靠，端起一杯仙茶，美滋滋喝了一口。
「將軍，今日真招啊？」旁邊一個負責登記的文書仙吏湊過來，小心翼翼問道。
孫天將斜了他一眼，慢條斯理道：「走個過場罷了，待會兒不管來的是誰，只要拿著特定的引薦文書，直接給過，其餘來湊熱鬧的散仙，隨便找個理由打發了。」
「明白！」仙吏連連點頭，準備好了筆墨。
孫天將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
他在腦子裡盤算著，今日這尊，到底是誰家的公子？
看上頭這急匆匆的架勢，估計來頭不小，想必是個器宇軒昂、穿著一身金絲仙甲、帶著幾個隨從、眼高於頂的仙二代。
孫天將連待會兒逢迎拍馬的詞兒都提前想好了，主打一個不卑不亢又不失熱情。
不曾想。
半個時辰後，他想得還是太天真了。
……
「那個……」招募處的案幾前，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孫天將正閉目養神，聽到動靜，沒睜眼，只是不耐煩擺了擺手：「招募滿了，明日趕早，天庭重地，散仙別擱這兒瞎轉悠。」
「還沒滿，我看名冊上一個名字都沒有。」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還帶著點執拗。
孫天將眉頭一皺，睜開眼，坐直了身子。
案幾前，空空如也。
「這兒呢！」
「往下看！」
孫天將愣了一下，順著聲音，視線越過案幾的邊緣，往下挪了三尺。
這才看清，案幾前面，站著一個小不點。
身高也就堪堪比案幾高出一個腦袋，穿著一身普通的仙袍，看起來就像是哪個仙家府邸內負責煉丹的童子。
再看長相，五官平平無奇。
唯獨那雙眼睛，烏溜溜的轉著，帶有幾分靈氣。
來的，自然是陳香。
當然，這不是他的本來面目。
臨出門前，陳微和楊嬋可是給他好生捯飭了一番，堂堂玉樞靈應星君去當天兵，若是頂著本來那張臉，南天門的守將誰不認識？
那還歷練個什麼？
於是，陳微親手下了幻形符，把這金貴的小星君，變成個黑瘦仙童。
孫天將瞪著眼睛，上上下下將陳香掃視了足足三遍。
什麼情況？
說好的器宇軒昂的仙二代呢，怎麼等來這麼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仙童？
他腦子轉得飛快，暗自琢磨：是了，這肯定是那位正主拉來湊數的！
按照天庭的規矩，特招不能只招一個，那樣吃相太難看。
通常會找幾個毫無背景的陪跑，最後再順理成章錄用那個正主。
眼前這小黑炭，身材矮小，毫無根骨，渾身上下連個像樣的法力波動都沒有，想必就是被拉過來走過場的之一。
想到這層。
孫天將那點熱情煙消雲散，身子往椅背上一癱，又恢復公事公辦的敷衍嘴臉。
「你要當天兵？」
「天兵可不是什麼散仙都能當的，要守天規，要會降妖，要吃得苦。看你這身板，連天庭最輕的制式長槍都舉不起來吧？」
「我能舉起來！」陳香踮起腳尖，一拍胸脯，「我很厲害的！」
「行行行，都說自己厲害。」孫天將擺了擺手，拿起筆蘸了蘸墨水，例行公事地發問，「按流程，盤盤底，說吧，都會些什麼法術？有什麼特長？」
「特長？」
陳香撓了撓頭，黑瘦的臉皺成了一團。
他會什麼？
他會揪老君煉丹爐里的火眼，他會拔孫悟空後腦勺的猴毛，他還會騎法海那條過肩金龍。
但這些，顯然不能在這裡說。
出門的時候，爹娘只教了他隱藏身份，根本沒教他怎麼應付面試！
陳香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舅舅來的時候，沒說讓你問這個呀！」
孫天將原本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水，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了一下。
舅舅？！
在這天庭里，不怕說自己修為高，就怕有個好靠山
這小黑炭，順嘴就禿嚕出一句舅舅，這話里的意思，有點意思。
孫天將放下茶杯，語氣稍微認真了些：「舅舅是誰？哪個衙門的？」
陳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了。
出門前，陳微千叮嚀萬囑咐，去了兵營，絕不可暴露身份。
若是知道他是司法天神的外甥，誰還敢使喚？
回想起爹娘的教誨，陳香連連擺手，矢口否認：「沒有沒有！剛才是我瞎說的！我舅舅啥也沒說！我舅舅根本不認識你，也沒讓你照顧我！」
孫天將：「……」
小仙吏：「……」
這倆對視了一眼，都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這哪是掩飾啊，分明就是直接把答案貼在腦門上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大能，心這麼大，居然把這麼個連話都編不圓轉的漏勺給放出來歷練。
「咳。」
孫天將乾咳了一聲，趕緊換上了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沒關係，沒特長也沒關係，咱們天兵營嘛，主要看重的是一顆保衛天庭的赤子之心。」
他一邊熟練給自己找台階下，一邊展開文書，準備走過場。
文書是陳微連夜偽造的，印章手續齊全，絕對查不出毛病。
只是這名字……
孫天將目光落在文書開頭，眉頭鎖了起來。
他看了看名字，又低頭看了看滿臉心虛的陳香。
「你叫…」
「楊三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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