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道長這一番話,道盡了下界真實的生存環境。
「跪著要飯,難不成別人就給了?」陳香揚起下巴,不服氣的反問:「大家非親非故的,就憑他在地上磕兩個頭,別人就能把兜里的銅板掏出來?這也太沒道理了。」
這話一出,青竹道長樂了。
胖道士順手從腰間摸出一顆盤得發亮的核桃,往天上拋了拋,又穩穩接住,這才慢悠悠的接過話茬。
「小子,你這話問得好。」
「不跪,別人怎麼會給?」
「你記著,在這凡塵俗世里討生活,跪了,不一定有,但是不跪,肯定沒有。」
陳香腦子裡的軸勁兒上來了。
他不死心,指著天上,理直氣壯地繼續爭辯:「既然怎麼著都是要跪,那他為什麼不去求神仙?廟裡的泥胎木塑天天受著香火,求神仙,不比求這些過路的凡人管用?」
「喲,求神仙就有用?」
青竹道長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哈哈笑道:「這三界的神仙,哪個不是高高在上?你當他們天天閒著沒事幹,光盯著下界這幾張要飯的破碗?沒獻上三牲太牢,沒供上真金白銀的香油錢,哪個神仙會低頭看你一眼?」
「那要神仙幹什麼?!」陳香梗著脖子,脫口而出。
這話一喊出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一種何等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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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正牌神仙,質疑神仙存在的意義。
「哥,別問了。」陳小嬋伸手,扯了扯陳香的衣袖。
小丫頭腦子轉得比較快,早就把緣由盤算清楚了。
她爹陳微在家裡教導他們時,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等價交換。
凡人給神仙上香,求的是風調雨順、升官發財,那叫交易。
乞丐跪在地上磕頭,賣的是自己的尊嚴和慘狀,換取路人居高臨下施捨時那一點微薄的心理滿足感,這也是交易。
神仙不缺同情心,神仙要的是實打實的供奉。
乞丐兩手空空,連買線香的錢都沒有,求神仙當然沒用。
這世道,不認神仙,只認碎銀子。
陳小嬋陳香搖了搖頭,示意他別再說話,免得再被這倆道士看笑話。
陳香沒轍,只好強行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但他那一臉不爽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不信。
在小星君的心裡,這凡間就算再不堪,那也是大天尊的治下,是有王法、有規矩的,這倆野道士絕對是在危言聳聽,故意嚇唬他們。
只要好好說話,講道理,凡人怎麼可能如此冷漠?
陳香這點小九九,全寫在臉上了,他一眼就看穿了。
「小子,看你這眼神,是不服氣啊?」青石道長笑眯眯看著陳香,順手一指不遠處那家正冒著熱氣的包子鋪,「光耍嘴皮子沒用,老道我今天跟你打個賭,如何?」
「打什麼賭?」陳香滿臉警惕。
「很簡單。」青石道長嘿嘿笑道,「你不信凡人冷暖,覺得站著也能要來飯,那你就去前面那個包子鋪。只要你能空手,一不偷二不搶,全憑一張嘴,從老闆手裡要來一個包子,老道我立馬解了你們兄妹的法力,恭恭敬敬送你們回天庭。決不食言。」
陳香一聽,眼睛亮了。
要個包子?
這算什麼難事?
他堂堂星君,雖然現在穿得破爛了點,但憑他這張嘴,好好跟老闆講講道理,說清利害,要個包子不是手到擒來?
「一言為定!」陳香生怕青石道長反悔,滿口答應。
「好,痛快。」青石道長嘴角一勾。
一陣微風拂過。
陳香只覺得身上一涼,低頭一看。
原本雖然粗糙但好歹乾淨整潔的道童衣裳,變成了一堆破布條,散發著一股酸臭味,白淨的小臉上,也莫名其妙多出了幾道黑漆漆的,像鍋底灰一樣的痕跡,頭髮更是亂得像個雞窩。
活脫脫一個小乞丐。
「去!」青石道長朝包子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陳香咬了咬牙,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牛鼻子。
但他沒有露怯。
小星君挺直了腰板,邁開步子。雙手往背後一背,下巴微抬,與其說是去要飯,倒不如說是星君正在微服私訪、視察凡間的包子產業。
……
包子鋪前。
熱氣騰騰的蒸籠摞了五六層高。
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忙著給客人揀包子、收銅板,忙得滿頭大汗,剛出爐的大肉包,白白胖胖,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陳香大步走到蒸籠前,站定,清了清嗓子:「我需要兩個包子!」
沒有哀求,沒有作揖。
就是生硬的需要。
包子鋪老闆正低頭數著手裡的幾枚銅錢,聽到動靜,頭也不抬的回了一句:「肉包兩文錢一個,素包一文。」
「沒錢。」陳香回答得理直氣壯,雙手背到身後,「但你要是給我兩個包子,算你一樁功德。,後必有重賞。」
老闆數錢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面前的陳香。
破衣爛衫,滿臉黑泥,酸臭撲鼻。
這他娘的不就是個街頭要飯的小叫花子嗎?
一個要飯的,跑到他這正做生意的攤子前,不僅不磕頭叫爺爺,還雙手背在身後充大爺,甚至還敢說日後重賞?
老闆臉就拉了下來,眼底全是厭惡。
他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揮了揮手。
「去去去去!」
「哪來的小乞丐!」
老闆扯著嗓子大罵,聲音大得震耳朵:「要飯要到老子頭上了?滾一邊去,別在這兒杵著擋老子的財氣!」
陳香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在天庭,哪路神仙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笑臉相迎?
今天居然被一個凡間賣包子的給吼了?
「你怎麼亂罵人!」陳香少爺脾氣頓時上來了,不退反進,踮起腳尖,瞪著眼睛就要跟老闆據理力爭。「我好好跟你說話,你這凡夫俗子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告訴你,我乃是……」
包子鋪老闆根本不聽他廢話,心想這個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野孩子。
瘋言瘋語,存心來搗亂尋開心的。
「嘿!你個小王八犢子,還敢跟老子頂嘴?」老闆兩眼一瞪,反手就從案板上抄起擀麵杖,「老子今天打斷你的狗腿!」
陳香大驚失色。
他下意識地想要捏個法訣,用八九玄功護體。
手指剛掐在一起,體內空空如也,一絲法力都提不起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陳香只能憑藉著天生靈敏的身體本能,險險避開了那當頭一棒。
砰!
擀麵杖砸在木板上,震得籠屜里的包子都跳了兩下。
「小兔崽子,還敢躲?滾!再讓老子看見你,皮給你扒了!」老闆拿著擀麵杖,從攤子後面繞出來,追著陳香又是一頓亂揮。
陳香失去法力,哪裡打得過這個膀大腰圓的成年漢子。
好漢不吃眼前虧。
陳香連滾帶爬地躲著擀麵杖,一路趕到了十幾步開外的街角。
老闆見他跑遠,這才罵罵咧咧收了擀麵杖,轉身回去繼續賣包子。
繁華的集市依舊喧鬧。
陽光照在青石板上,人來人往。
陳香背靠在街角青磚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酸臭的破布條,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沾滿泥土和麵粉的黑手。
肩膀上還隱隱作痛,那是剛才躲閃不及,在地上蹭破了皮。
堂堂大天尊的親外甥孫、顯聖真君親外甥、武德真君、三聖母親子。
一聲令下,什麼好東西不是隨便挑?
可如今到了這凡間。
沒有法力,沒有銅板。
不僅要不到一口吃的,連站在這兒聞一聞肉包子的味兒,都得挨一頓粗鄙的唾罵和毒打。
沒有了法力,啥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