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上菜快點!」陳香餓得眼睛發綠,小手敲得震天響。
掌柜連連點頭,一臉的和氣生財:「馬上,客官稍候,馬上就來。」
他轉過身,繞過屏風。
店小二順手將白毛巾搭在肩膀上,快步湊到了掌柜身邊,壓低聲音耳語道:「掌柜的,您真給這倆小要飯的上菜啊?看那身上穿的破布條,酸臭熏天,連個裝錢的褡褳都沒有,怎麼看都不像是給得起銀子的。」
「你懂什麼?」
掌柜停下腳步,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不怕,去,到後院叫上阿大他們幾個,拿上棍子,在屏風外頭給我盯著,男娃骨架結實,賣給城外當苦力,少說也能換幾兩碎銀子,那女娃雖然糊了一臉黑灰,但眼睛生得極好,洗乾淨了,往春風樓一送,更是個好價錢。」
「你記著,只要人還在咱們店裡,就不怕沒錢!」
店小二聽完,先是一愣,眼珠子跟著一轉,隨即念頭通達了。
他衝著掌柜豎了個大拇指,笑容諂媚:「掌柜的高明,小的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
聚仙樓的夥計們端著托盤,魚貫而出。
熱氣騰騰的山珍海味,一盤接著一盤。
醬燜大肘子,醬紅色的肉皮顫巍巍的,泛著濃郁的油光。
滷水乳鴿,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香氣撲鼻。
剛出爐的脆皮燒鵝,皮焦肉嫩,刀口處還在往外滲著熱油。
最後,一碗濃稠鮮香的八寶肉汁,穩穩放在桌子正中央。
「兩位客官,菜齊了,慢用。」上菜的夥計皮笑肉不笑撂下一句話,轉身退到了屏風外。
陳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規矩,一把抓起大肘子,張嘴就咬。
他左右開弓,左手抓著肘子,右手扯下一隻油汪汪的燒鵝腿,連嚼都不怎麼嚼,往喉嚨里咽。
天庭體面。
仙家風儀。
在實打實的飢餓面前,全成了狗屁。
陳小嬋雖然動作比哥哥斯文些,但手底下的速度卻絲毫不慢,撕肉、蘸肉汁、往嘴裡塞,動作行雲流水。
兄妹倆面對面坐著,誰也沒空說話,只有大吃特吃。
這倆小東西不知道的是。
就在聚仙樓頭頂,陳微夫婦立在雲頭之上,將這吃相一幕盡收眼底。
當爹娘的心,碎成一地。
看著一雙從小在自己身邊錦衣玉食、連蟠桃都嫌吃膩了的兒女,此刻正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滿臉黑泥、雙手抓著油膩膩的豬肉狼吞虎咽,連掉在桌上的肉渣都撿起來往嘴裡塞。
楊嬋的眼眶紅了,她哪裡受得了這個。
「我的孩子...」
「他們哪裡受過這樣的苦?」
母愛戰勝了大局觀。
「清泉,我忍不住了!我要帶他們回家!」楊嬋作勢就要直接衝下雲頭,去把兩個吃苦受罪的孩子搶回來。
「定!」
一個字,言出法隨。
楊嬋被定住了,動彈不得。
雲霧散開,楊戩走到楊嬋面前,搖了搖頭:「三妹,不要胡來,出不了事,這是對他們的歷練,你現在下去,不僅壞了事,更害了他們。」
被定住身形的楊嬋無法動彈,只能紅著眼眶,淚眼婆娑。
見二哥油鹽不進,她向陳微求助。
陳微心裡一陣苦笑,但唯獨面對二哥,他是真沒辦法,論官職,人家聽調不聽宣,論武力,八九玄功大成,真打起來自己估計還得吃虧。
最關鍵的是,這局他自己也是默許的。
但夫人看著呢,不表個態,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
陳微硬著頭皮,衝著楊戩拱了拱手:「二哥,這道理咱們都懂,練心嘛,是好事。但…凡事總得有個度。你看這兩個孩子,餓得連骨頭都快嚼碎咽下去了,能不能……咱們今天就到這兒,先把這法術解了?」
楊戩沒有回禮,微微側過頭:「看著!」
沒得商量。
大局為重。
楊戩丟下這句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風消失。
陳微沒轍,只能輕輕拍著楊嬋的肩膀,小聲安撫:「嬋兒,沒事的,這樣對兩個孩子也好,讓他們體驗一番人間疾苦,以後才知道當神仙不容易。」
「我知道...」楊嬋抹了一把眼淚,委屈巴巴的繼續看著。
……
與此同時。
聚仙樓的大吃特吃已經結束。
方桌上,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盤子,和一堆被啃得乾乾淨淨、連軟骨都沒放過的碎骨頭。
八寶肉汁,更是被陳香端著碗,仰著脖子喝得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嗝——」
陳香張開嘴,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讓他舒坦得眯起了眼睛。
陳小嬋也吃撐了,雙手捂著小肚子。
就在兄妹倆享受著這難得的飽腹感時。
掌柜背著手,慢悠悠的走了進來,在他的身後,跟著先前的店小二,以及四個穿著短打、胳膊比陳香大腿還粗的酒樓護院打手。
這五六個漢子一字排開,堵住了通往大堂的唯一出口。
「兩位小客官。」掌柜輕笑一聲,語氣溫和道,「大肘子,脆皮鵝,八寶肉汁,一樣沒落。吃飽了?」
「吃得還不錯!」
陳香頭也沒抬,懶洋洋的應了一聲。
「好,吃飽了就行。」
掌柜點了點頭掏出一把算盤,撥弄了兩下:「既然吃飽了,那咱們,把帳結一下吧?」
陳香還是眼皮都沒抬一下,回答得理直氣壯:「沒錢。」
這兩個字,說得很自然,仿佛沒錢吃飯是天經地義的事。
掌柜手裡動作停了,冷笑一聲:「沒錢?好大的狗膽!來啊,把這倆小叫花子給我綁了,男的送城外黑煤窯,女的賣進春風樓抵債!」
幾個護院打手捏著拳頭,獰笑著就要上前拿人。
「等等!」 陳小嬋站了起來。
小丫頭雖然糊了一臉鍋底灰,但身板挺得筆直,不慌不忙道:「我們身上確實沒帶銀錢。不過,我可以給你們作幅畫,用畫抵帳,買這桌酒席,只多不少。」
這話一出。
掌柜和幾個打手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作畫?」
掌柜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指著陳小嬋那一身酸臭的破布條:「就你?一個小叫花子,還懂得舞文弄墨?你畫出來的東西,用來糊窗戶我都嫌臭!」
「愣著幹嘛!」
「動手!」
就在護院準備再次動手時。
「慢著。」 屏風外,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先前那個因為嫌棄兄妹倆酸臭味而倒了胃口的衙內,搖著一把摺扇,慢悠悠踱步繞過了屏風。
這衙內一身錦緞,腰間掛著上好的玉佩,滿臉看戲的戲謔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陳小嬋兩眼,覺得十分有趣。
一個街頭小乞丐,不僅不怕挨打,還敢在聚仙樓放言作畫抵帳?
這可比去勾欄聽曲有意思多了。
「掌柜的,先別急著趕。」衙內拿摺扇敲了敲掌柜的肩膀,笑道,「本衙內今天心情好,就當看個樂子,讓她畫。小丫頭,只要你畫出來的東西能入得了本衙內的眼,你們這桌酒菜錢,我替你結了!」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要是你敢拿一堆鬼畫符來糊弄本衙內。」
「到時候別說黑煤窯,我讓人打斷你們的腿,扔到城外餵野狗!」
陳香一聽不用挨打還能結帳,頓時來了精神。
他對妹妹的本事那是盲目自信,興奮的大聲出主意:「妹妹,別藏私!就畫爹當年獲獎的那幅《鳳凰傲意圖》!」
聽到這話,陳小嬋白了陳香一眼。
什麼《鳳凰傲意圖》?
分明是老爹隨手瞎畫的一幅《小雞啄米圖》,毫無美感可言。
偏偏就是這幅畫,獲得了大獎。
「你少說兩句,閉嘴。」 陳小嬋瞪了哥哥一眼,緊接著背起雙手,下巴微微揚起,「掌柜的,別愣著了,筆墨伺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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