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樓的掌柜是個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
陳小嬋這氣度,這身板,絕不是路邊要飯的能養出來的。
莫不是哪家落難的千金?
又或者是哪位得罪了權貴被抄家流放的官宦後代?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惹上不該惹的麻煩。
掌柜眯起眼睛,試探性問了一句:「小丫頭,你爹是誰?」
「話多了。」陳小嬋連眼皮都沒抬,乾脆的甩出三個字,語氣冷淡,沒有半點要交代底細的意思。
掌柜碰了個軟釘子,老臉一僵,但顧忌著旁邊還有個看戲的衙內,便冷哼一聲,衝著身後的夥計偏了偏頭。
店小二滿臉不情願跑去櫃檯,隨便拿了一支平時記帳用的筆,端著一方劣質的硯台,走到屏風後,往桌上一擱。
陳小嬋沒說話。
她走上前,捏住店小二遞過來的筆桿,手腕輕巧地一抖,毛筆在半空中打了個轉,被輕輕拋起。
筆尖朝下,不偏不倚正好磕在硯台的邊緣。
借著這一磕的巧勁兒,筆尖在墨汁表面如同蜻蜓點水般一掠而過,沾上了恰到好處的一抹濃墨。
隨後,陳小嬋信手一撈,穩穩將筆握在掌心。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沒有半分法力,全憑手腕的巧勁和精準的眼力。
衙內看到這一手,眼睛亮了,心裡暗自盤算起來:「這小丫頭,真不錯,這等骨相,這等氣度,若是買回去洗洗乾淨,養上幾年,出落成個大姑娘,絕對是個極品,穩賺不賠的好買賣!」
齷齪的小心思一旦起了,就像野草般瘋長。
與此同時,陳小嬋提筆,落紙,當年,她老爹陳微還是個小仙的時候,就是靠著這一手登峰造極的畫技,輔以能說會道的嘴,征服了高高在上的楊嬋。
當然了。
這都是陳微跟兩個孩子吹牛的。
至於具體是如何征服的,他也絕口不提。
但這一手畫技,陳小嬋卻是遺傳了過來,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筆鋒在粗糙的宣紙上遊走。
一勾,一勒,一皴,一擦。
毛筆在陳小嬋手裡仿佛活了過來,幾道墨線落下,便是群山連綿的輪廓;手腕微挑,就是江水滔滔的波紋,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陳香看著妹妹作畫,嘴巴咧得老大。
「不錯!不錯!」
「妹妹畫得真好!瞧瞧這山,瞧瞧這水,比你們這破酒樓掛的那些個破爛玩意兒強了一百倍!」
陳香雙手拍得啪啪作響,像個在街頭賣藝攤子旁邊敲鑼的夥計。
不過片刻功夫。
一幅惟妙惟肖、氣韻生動的《遠山秋水圖》已經躍然紙上。
最後一筆。
陳小嬋沒有停頓,而是像剛才沾墨時一樣,隨手將毛筆往上一拋,筆桿在空中翻滾落下,筆尖在宣紙最邊緣的一處山崖上,輕巧地一點。
這最後一點,宛如畫龍點睛。
死物一般的山水,因為這崖邊多出來的一點飛鳥孤影,活了。
陳小嬋作畫完畢。
屏風內外,鴉雀無聲。
剛才還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賣人的掌柜,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畫。
嘴巴半張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目不識丁、連字都不會寫幾個的店小二,竟然也覺得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舒坦,下意識的拍起手來。
「厲害!」
「漂亮!」
店小二一邊鼓掌一邊感嘆,完全忘了眼前這只是個酸臭的小叫花子。
陳小嬋看著還在發愣的掌柜,語氣平淡地說:「怎麼樣?這畫,能不能頂我們兄妹倆這桌酒菜帳?」
掌柜是個商人,在商言商。
他這雙眼睛看過無數古董字畫,桌上這幅白描,筆力之深,意境之遠,別說頂一桌酒席,就是拿到京城的拍賣行去,換個百八十兩黃金都不在話下。
掌柜心頭一陣狂跳,貪婪的火苗竄了起來。
「能…」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幅畫,嘴裡的話剛吐出一個字。
就在這時。
旁邊的衙內突然咳嗽了一聲,衝著掌柜打了個眼色。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這麼好的東西,用得著跟這倆要飯的講規矩?
掌柜能在鎮上開這麼大的酒樓,察言觀色的本事自然是一流。
他一觸及衙內的眼神,立馬心領神會。
對啊!
兩個無權無勢、連飯都吃不起的叫花子,畫出來的東西再好,那也是無主之物,他憑什麼要拿一桌實打實的酒菜去頂帳?
直接搶過來。
再把人發賣了,這才是聚仙樓規矩。
掌柜把後半句話給咽了回去,順勢捋了捋自己的八字鬍。
他乾咳兩聲,換上了一副糾結的表情。
「呃,這個嘛……」
「畫是畫得有些樣子,但終究是粗鄙之物,能不能抵得上十兩銀子的酒菜錢,老朽肉眼凡胎,拿捏不准,衙內是見慣了名家字畫的人,不如,請衙內移步,隨老朽到帳房仔細品鑑一番,再做定奪?」
衙內立刻接上話茬,煞有介事的點頭:「掌柜的所言極是,藝術無價,但也得分人,走,本衙內幫你掌掌眼。」
兩人一唱一和,根本沒給陳香和陳小嬋開口的機會。
掌柜小心翼翼捲起桌上的宣紙,雙手捧著,跟衙內一起,快步退出了屏風。
屏風後面,又只剩下陳香和陳小嬋兩人。
還有那幾個堵在出口、手裡捏著棍棒的護院打手。
……
陳香湊到陳小嬋面前,滿臉得意:「妹妹,還是你厲害,一幅畫就把這幫凡人給鎮住了,等會兒結了帳,咱們再打包兩隻燒鵝帶走。」
陳小嬋沒有接話,眉頭微皺。
凡人的心思,真如她想像中那般複雜。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掌柜和衙內並肩走了進來,掌柜的手裡空空如也,那幅畫早就不知道被藏到哪裡去了。
「怎麼樣?」陳小嬋站起身,盯著掌柜那張滿是肥肉的臉。
「不行!」掌柜冷哼一聲,把手背在身後,「區區一幅塗鴉的破畫,連個落款都沒有,就想頂十兩銀子的酒菜錢?不行不行,此事絕不許!」
「一碼歸一碼。畫是次品,不值錢。」
「但你們吃進肚子裡的肉,可是實打實的。」
「你們拿不出銀子,今天誰也不能離開聚仙樓半步!」
陳香還在做著打包燒鵝的美夢,聽到這話,從板凳上跳了起來,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玩意?!」
她指著掌柜的鼻子,怒目而視,少爺脾氣炸了:「剛才你們看得眼睛都直了,現在跑來告訴我不值錢?拿著我妹妹的畫不還,還要扣人?小爺我就沒見過你們這麼囂張的!」
「哎!」
掌柜不僅沒生氣,反而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鬍,無恥笑了:「今天,你就見到啦!」
話音剛落。
掌柜身後的幾個護院打手立刻會意,掄起手裡的短棍,獰笑著向前逼近,將兄妹倆圍在狹窄的方桌中間。
在掌柜和衙內的算盤裡。
這筆買賣不僅穩賺不賠,簡直是天降橫財。
畫,被衙內拿去疏通關係。
男娃,賣去煤窯當一輩子苦工,換幾兩碎銀。
女娃,衙內帶走養在別院,日後慢慢享用。
兩隻沒有背景、沒有反抗能力的羊羔,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凡間市井裡,被連皮帶骨、敲骨吸髓吃了個乾乾淨淨。
這世道就是如此。
沒有實力就只能被隨意的拿捏。
掌柜見狀,正要揮手讓護院打手們動手,就在這時,一聲驚雷響起。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