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過了沒多久,外面走廊里開始傳來零碎的聲響。
先是隔壁開關門的聲音,接著是拖鞋趿拉過水泥地面的摩擦聲,漸漸匯成一些零碎的腳步聲,從門前經過,往樓梯口去。
樓道里也響起了動靜,有人咳嗽,有人用方言大聲說著什麼,腳步聲咚咚地往下,帶著一種匆忙的節奏。
應該是同樣租住在這棟樓里的外來人員,都趕著要去上班了。
電子廠、服裝廠、餐館、小店……這座城市的早晨,屬於這些在天光初亮時就必須出門奔波的人。
再過一會兒,那些腳步聲更密了,像潮水一樣涌過樓道,又漸漸退去。
說話聲、鑰匙聲、自行車鈴鐺聲……各種聲音混雜著,又逐漸平息。
貌似早上過後,整棟樓都空了似的,都外出奔忙去了。
窗外的市聲變得清晰起來,遠遠近近,是另一個世界正在甦醒。
唯有307房還躺著兩個思緒飄蕩的人。
我們都沒動,聽著外面的喧囂與沉寂交替。
等過會兒,大概是也睡不著了吧,覃卓妍輕輕吸了口氣,突然起身,薄毯滑落。
她沒看我,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去了趟衛浴間。
門輕輕關上,裡面傳來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見她起身了,我感覺也睡不著了,心裡那點悵然若失的感覺,在晨光里變得格外清晰。
我忍不住坐起了身來,靠在床頭。
屋裡還有些昏暗,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擠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我摸到枕邊的煙盒和打火機,忍不住點燃了一根煙來。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滾過喉嚨,稍微壓下了心頭那股空茫。
只是此刻,我心裡似乎依舊是悵然的。
昨晚到現在,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身體的親密溫熱猶在,但她要去北京的這事,像一根冰冷的線,早早地系在了這場夢的盡頭。
彼此這種剛豁出一切、還沒來得及細想的關係,貌似即將畫上句號?
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品味,就要面對分離。
當我希望是省略號。希望後面還有延續,還有未知的章節。但這希望渺茫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因為她有她的夢要追,在北京。我呢?下午還要跟阿雅姐去看一個叫「帝豪」的新場子,繼續在虎門這個泥潭裡打滾。
靠,我他瑪一個高中生,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文藝了?
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狠狠又吸了一口煙。
可那種酸澀悵惘的感覺,並不因為自嘲而減少半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
一會兒,衛浴間的門開了。
覃卓妍走出來,頭髮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發圈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
她臉上還帶著剛用冷水洗過的濕潤,眼睛顯得格外清亮。
見我在抽菸,她便來了句,聲音很自然:「還有煙嗎?」
見她在問,我便忙將煙盒遞過去。
她接過去,熟練地磕出一根,就著我手裡的打火機點燃。
她抽菸的姿勢並不生疏,指尖夾著煙,深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在她面前散開,模糊了她清秀的側臉。
瞧著她此刻抽菸的樣子,我似乎又有點兒恍惚……
這個會抽菸、眼神里有種看透世事般疲憊與倔強的她,和昨晚那個羞澀主動、談及夢想時眼裡有光的她,還有之前在場子裡那個安靜陪酒、帶著疏離感的她,重疊在一起。
但我心裡還是明白,這就是真實的她——複雜,矛盾,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和不願言說的傷痕。
至於她什麼時候染上菸癮的,我似乎也不想去問。
就像她沒問我的過去一樣。有些事,知道了徒增煩惱,不如留點空白。
嘴上叼著煙的她,像是突然來了某種興致,目光在牆角掃了掃。
然後只見她突然起身,走到牆角堆著些雜物的角落,從裡面拿過了一把木吉他來。
吉他用一個灰色的布套罩著,看起來有些舊了,但保護得還算仔細。
我不由得一怔,看著她抱著吉他走回來,我在想,知性的她,還是文藝女青年?
接下來,瞧著她坐在床邊,抱著吉他,用手指隨意撥弄了一下琴弦,發出幾個零散卻悅耳的音符,我便不由得問:「你還會這個!?」
她扭頭沖我笑笑,晨光映在她眼裡:「怎麼,不像?」
隨即,她又問,帶著點兒俏皮:「想不想聽我給你唱一首?」
「想。」我忙是點點頭。
她又笑笑,說:「那就唱一首我最近寫的歌吧。」
我又是一怔:「你會寫歌!?」
她則笑笑,手指在琴弦上輕輕划過,帶出一串流水般的音:「有什麼好稀奇的嗎?」
聽她這麼問,我這才意識到,她可是師大畢業,貌似對於她來說,確實不算稀奇。
是我一直用陪酒小姐這個標籤看她,忽略了她原本的模樣。
隨即,我也只好好奇的問:「歌名叫啥?」
她則莫名的瞧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深意,回道:「《嘿,那個男孩》。」
我聽著,似乎也不知回什麼,只覺得這歌名……有點指向不明,又好像意有所指,只能說:「那你唱吧。」
她則又是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她將手裡還剩半截的煙,小心翼翼地擱在了小桌上那個充當菸灰缸的舊鐵盒邊。煙霧裊裊上升。
她深吸了口氣,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吉他,手指按好和弦。
然後她開始撥弄琴弦……
前奏很簡單,幾個重複的旋律,帶著一點淡淡的憂傷和懷念。
她的聲音響起來,不像平時說話那樣,而是變得低柔,帶著一點點沙啞,很好聽……
「玻璃碎裂時你站在逆光里
十二點半的霓虹忽然很安靜
他們捂著額頭罵得很難聽
你只是甩甩手說「沒事了姐姐」
血滴在襯衫第二顆紐扣 像朵梅
……」
我聽著,心頭微微一震——這歌詞……
她則繼續唱著……
「你總在走廊轉角問「沒事吧」
聲音輕得像怕碰碎彩燈下的塵
我笑你領結系得像個中學生
卻把你塞來的塑料髮夾 攥出了痕
……」
唱到此處,她的目光偶爾抬起,看向我,又很快垂下,專注在琴弦上。
歌聲在小小的房間裡迴蕩,窗外的市聲仿佛都被隔絕了……
「嘿,那個男孩
你打架的姿勢笨得讓人心疼
啤酒瓶折射的半月那麼鋒利
劃開了他們虛張聲勢的夜
卻輕輕 落在我凍僵的歲末里
……」
副歌部分,她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些,情感更加飽滿。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
這歌里的「男孩」……是我嗎?
那些場景,那些細節——走廊轉角、領結、塑料髮夾、打架……雖然不完全吻合,卻有著奇異的投射感。是她觀察到的我?
琴音未斷,她的聲音繼續飄蕩……
「凌晨四點的巷子忽然很短
你數著腳步說北斗星第七顆最暗
我高跟鞋的裂紋盛滿月光
你忽然蹲下說「姐姐我背你走吧」
這話燙得我眼眶發酸
值班室的藥箱你總補得很滿
創可貼圖案是幼稚的卡通款
我手腕的淤青你塗藥時手在顫
卻偏要吹口氣說「痛痛就飛散」
嘿,那個男孩
你打架的姿勢笨得讓人心疼
若他們明天叫來更凶的人
答應我 就低頭系好你的鞋帶
逃跑不丟人 春天需要等
……」
這句『逃跑不丟人,春天需要等』,像一根柔軟的針,輕輕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她在叮囑誰?叮囑歌里的男孩,還是……在叮囑我?
「我的妝在黎明前總會花掉
你的白襯衫卻越洗越皎潔
當新來的妹妹問起你額角疤
我會說那是銀河墜落的代價
而你是接住它的 最年輕的傻瓜
收工路上你哼著走調的歌
忽然問「姐姐你想過離開嗎」
晨光把你的睫毛染成金色
我捏扁空易拉罐說「快下雨了」
其實是沒有雲的 晴空萬里啊
嘿,那個男孩
別學他們抽菸解愁的模樣
你的打火機該點燃生日燭光
在屬於你的早晨堂堂正正地走
至於昨夜那片碎玻璃
就讓它留在姐姐的裙擺上
亮晶晶地 像你不敢說出口的
那句再見
而打架那晚落下的塑料髮夾
如今別在我褪色的晨光里
每次低頭都看見它微微地顫
像你永遠停在二十歲的追問:
「姐姐,你沒事吧?」
像那句沒問出口的——
「跟我走吧。」」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空氣中輕輕震顫,然後歸於寂靜。
她抱著吉他,低著頭,久久沒有動。一縷散落的頭髮垂在頰邊。
我坐在床上,也完全忘了動作,甚至忘了呼吸。
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滿滿地堵著,又酸又脹。
歌詞裡的每一句,都像帶著細小的鉤子,勾起了我自己都未曾清晰整理過的情緒,關於這個行業,關於她,關於我自己迷茫的二十歲。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屬於白日的喧囂,提醒著我們時間還在流動。
她終於慢慢抬起頭,眼眶有些微紅,但臉上卻帶著一種釋放後的平靜,甚至是一個很輕很輕的笑容。
她把吉他輕輕放到一邊,拿起那半截已經熄滅的煙,重新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後看向我。
我們隔著淡淡飄散的煙霧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這首歌,像一場寂靜的雪,落滿了這間小小的307房,也落滿了我們之間短暫又深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