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安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這幫百姓,怎麼就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們被騙了啊!
一個冒牌貨騎在你們頭上,你們就不該憤怒嗎?不該覺得被耍了嗎?
可他不知道的是,
這裡,不是他來的那個地方。
這裡的百姓,剛熬過一場大旱。
地里顆粒無收,草根樹皮都啃光了。
甚至可以說,
哪家哪戶沒有餓死過人?
別人一天三頓,頓頓有肉。
他們一天能喝上一碗米湯,就已經很不錯了。
而這樣的日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是每一天,都這麼熬著。
熬著熬著,身邊的人就一個個沒了。
對他們來說,
這段日子,就像是活在地獄。
睜開眼是餓,閉上眼也是餓,走到哪兒都是餓。
時時刻刻,都透露著一股絕望。
然後有一天,朱明來了。
他在這裡大擺筵席,請全城的百姓們吃飯,桌子上的美食應有盡有,根本吃不完。
除了這些以外,
朱明還替他們報仇,報那些他們一輩子都報不了的仇。
這些事,華安不知道。
他也看不見。
他只知道拿著這個皇子是不是真的這把尺子,去量這些人。
可這些百姓們的心裡,壓根就沒有這把尺子。
對於他們來說,
別說朱明只是一個假皇子。
就算他有天一抬手,站在城頭上大喊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要帶著他們去造朱元璋的反!
這些人,也照樣跟著他走。
誰給他們活路,他們就跟著誰。
真的假的,誰在乎呢?
不過,
別人是什麼反應,不清楚。
但有一個人,已經氣得不行了。
不是朱明。
是那個一直安靜站在朱明身後、從頭到尾都沒開過口的女子,也就是我們的皇后娘娘。
本來她還在探尋這名男子的來歷?
結果這人竟說她的明兒是假冒的,還把嫡子的身份按在了朱楨頭上。
最後更是說她兒子的名字晦氣!
這每一句都馬皇后的雷區瘋狂蹦迪。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往前一步,搶在朱明前頭開口道:「你剛才說——本宮起的名字,晦氣?」
華安聞言抬起頭。
就這麼一眼,他整個人都懵了。
朱明身旁站著的這個女子,一身素雅便服,穿搭很普通。
但是那張臉——
簡直漂亮得不像話。
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漂亮。
是那種,清清麗麗,像山澗里剛化的雪水,給人一種仙氣飄飄,不似凡間女子的感覺。
華安張了張嘴,腦子一時間沒轉過來。
不是。
這位美女。
你誰啊?
他剛才光顧著跟朱明較勁,壓根沒注意到,旁邊還站著這麼一位神仙姐姐。
馬皇后可不管他懵不懵。
她看著華安,胸口微微起伏,充滿怒氣地問道:「你可知我跟重八,為何會給他起名叫朱明嗎?」
馬皇后看著他,語氣漸緩,卻字字如釘道:「本宮當年懷他的時候,身子骨早就垮了。太醫都說,這一胎怕是保不住了。」
「可最後他生下來,本宮卻好好的,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等華安回話。
馬皇后繼續往下說,只是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是他在本宮的肚子裡,自己把那點先天元氣渡回給了本宮。」
「他拿自己的命,換了我這個當娘的一條命。」
朱明站在一旁,垂著眼,一言不發。
馬皇后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這孩子生下來的那天,氣若遊絲,連哭,都哭不出來。」
「太醫院的御醫把過脈,搖著頭跟本宮說,這孩子身體虧損的太厲害,以後恐怕一生坎坷,體弱多病……」
「就算是能活下來,也活不過八歲。」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
可就是這幾個字,卻像幾塊巨石,一塊塊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馬皇后繼續說道:
「本宮當年求過多少人,燒過多少次香,連本宮自己都數不清了。」
「後來,本宮想明白了。」
「既然太醫說他壓不住這條命——」
「那本宮,就拿這萬里江山,來給他壓。」
她緩緩抬起手,猛地指向朱明。
連頭上的玉簪,都隨著這個動作,微微一顫。
「大明的國號,是明。」
「本宮便取這一個明字,來做他的名。」
「換我兒子,能平平安安地,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
說到這裡,她猛地低下頭,一雙鳳目死死盯住華安,胸口劇烈起伏。
方才那點悲涼,一瞬間被燒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股壓了許多年的滔天怒意。
「這個'明'字——」
「不是你嘴裡那個晦氣!」
「這是本宮,拿這萬里江山的氣運,跟老天爺一分一毫討回來的!!」
她猛地一甩袖,厲聲道:
「你現在告訴本宮——」
「這名字起的晦氣?」
此時此刻,華安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女子的身份。
那就是明朝第一開國皇后。
朱重八的妻子。
歷史上唯一沒有污點的皇后。
華安感覺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不過死之前,
他還想再噁心一下朱明。
「皇后娘娘,你兒子已經被奪……」
然而,馬皇后在說完以後,連看都懶得再看華安一眼。
她只是輕輕一抬手。
「砍了。」
輕飄飄兩個字,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
華安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劊子手猛然一揮,只見刀光一閃。
「噗。」
一顆人頭,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血,噴了一地。
華安睜大眼睛,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
你倒是等我把話說完,你再砍我的頭也不遲啊!
華安死了。
而李豐賢,那就更不用多說了。
沒過多久,也被拖出去,一刀了帳,下去陪華安了。
至此,那個在清水縣作威作福了幾十年的李家——最後落得一個滿門抄斬,一個沒留的下場。
等事情都處理完了。
朱明走到馬皇后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握住馬皇后的大手。
他沒說話。
就是那麼握著。
仿佛是在說——娘,別難過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嘛。
馬皇后低下頭,看見自己兒子那副擔心的表情。
她眼眶忽然一熱,趕緊抬起右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然後彎下腰,將朱明一把抱進懷裡。
她摸著朱明的小腦袋,聲音還有點沙啞,卻笑著說道:「娘親沒事,能看見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長大,娘親就已經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