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清水縣。
醉香樓,最上等的那間暖閣。
趙安與胡萬今兒個包了整層樓。屋裡燃著異域進貢的奇楠香,熏得人骨頭都酥了。
地上鋪著西域來的絨毯,案上果盤裡堆著葡萄、蜜餞、新摘的荔枝,旁邊酒罈子敞著口,琥珀色的酒液溢出來,在案上淌了一小片也沒人管。
兩人各占一張軟榻,半倚半躺。
趙安懷裡摟了兩個,一個跨坐在他腿上,餵他喝酒杯里的酒;另一個跪坐在榻邊,剝了荔枝,把白胖胖的果肉遞到他嘴邊。
趙安張口叼了,另一隻手在那薄紗底下不老實,惹得那美人 "咯咯" 直笑,軟軟地往他懷裡癱。
胡萬那邊更瘋,披著外衣也不系,敞著懷,摟過一個穿水紅紗的美人,按著腰就啃了一口,啃得那美人驚呼一聲,拿拳頭捶他胸口,他反倒哈哈大笑,滿嘴酒氣:
"打!使勁打!打累了爺爺賞你金子!"
一屋子鶯鶯燕燕,粉膩脂香,笑鬧聲、絲竹聲、酒杯磕碰聲攪成一團。
兩個當家人,左擁右抱,臉紅筋漲,眼珠子都醉成了一條縫。
趙安啃完一口香膩,喘著氣,扯著嗓子跟胡萬炫耀:
"胡兄!不瞞你說,李家那老東西一死,他城西那十間鋪子、兩處宅院,我已經安排人去處理了,相信要不了今晚,就會挪到你我的名下!"
胡萬伸出手,對著一旁的趙安指指點點,笑著搖頭道:"還是你小子手快啊,不過你就不怕那個假冒的六殿下下一個就對你動手?"
趙安大手一揮,不屑一顧地說道:「胡兄,你都說他是假冒的,我還怕個蛋啊!」
「真要是讓朝廷知道了,我還算是有功呢!」
兩人對視一眼,下一秒齊齊仰頭大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懷裡的美人直晃。
他們倆是真把什麼都忘了。
而兩人正鬧得酣暢時,
門外忽然有個家丁模樣的小子,彎著腰、貼著門框,小聲稟道:
「老爺…… 老爺,小的有要緊事,要回稟老爺。」
趙安正被懷裡的美人餵著葡萄,聞言眉頭一皺:
「誰的事?」
「就是…… 就是老爺今日吩咐小的,去打探的那檔子事。」 那家丁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
趙安臉色 「唰」 地一正。
他也顧不得嘴裡那口葡萄了,一推懷裡的美人,坐直身子,扯著嗓子道:
「行了行了,都下去!」
一屋子鶯鶯燕燕哪個不懂事?
紛紛披了外衣,抿嘴笑著,一窩蜂地退了出去,臨了還順手把滿地的果殼、翻倒的酒碗匆匆攏到一邊。
屋裡轉眼就剩趙安、胡萬兩個。
「快快進來。」
那家丁低著頭快步進來,躬身行了一禮。
他低著頭用餘光左右瞧了瞧,這屋子倒像是剛剛匆忙收拾過一樣,錦被胡亂疊了兩下,案上杯盤也都攏到了角上。
可那股子味道,哪兒是收拾得掉的?
脂粉香、酒氣,再混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旖旎甜腥氣,撲面而來,熏得那下人下意識地抽了抽鼻子。
他垂下眼皮,心裡暗想道。
有錢真好!
胡萬一看這架勢,知道趙安是有私密事要談,於是便起身整了整衣襟:
"趙老弟,你們倆有事聊,那為兄就先行告退了。"
誰知趙安手一伸,一把就把他按住了,笑道:
"胡兄這是做什麼?你我二人,那可是同道中人的交情,何必這麼見外?坐下坐下。"
他往胡萬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再說了,我讓這小子去打探的事,胡兄你敢說,你自己沒另外安排人去盯著?"
胡萬眉毛一挑,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
"不錯。" 趙安點點頭,"就是六殿下這幾萬桌酒席的糧食,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條斯理地道:
"胡兄,咱們倆在這清水縣,也不是吹,天上飛過一隻麻雀,是公是母,咱倆都能瞅出個大概。可這一回邪門了。那六殿下昨天才進的城,今兒個就大擺筵席,桌上的飯菜,比你我二人席面上的還豐盛。"
"這麼多吃食,從哪來的?"
"胡兄你就不好奇嗎?"
胡萬一聽,重重一點頭:
"趙老弟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我確實好奇,光那糧食,拿車拉,都得拉好幾百車。」
「可別說是車了,我手底下的人,連個運糧的腳夫都沒瞧見一個。」
「可那桌上的吃食,那香氣、那分量,又做不了假。我這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趙安一拍手:"這不就結了?正好,我派出去的人,今兒個有回話了。」
「胡兄不妨留下來一塊兒聽聽,真要是有什麼變故,咱倆也好及早商量個對策。"
胡萬捋著下巴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便又重新坐了回去,拱了拱手道:
"既然趙老弟這麼說,那為兄,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趙安這才把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下人:
"說吧,查著什麼了,一五一十,照實回稟。"
那下人叩了個頭,才哆哆嗦嗦地道:
"回老爺。小的先派了兩個機靈的兄弟,混到那擺席的棚子周圍去探。可那棚子周圍,被王縣令和黃老爺帶來的人守得跟鐵桶似的,蒼蠅都飛不進去,小的人根本挨不到邊。"
"小的沒法子,就尋思著換條道 —— 花銀子,買通一個在棚子裡端盤子的衙役,想從他嘴裡,套點口風出來。"
"誰知那小子,胃口大得很,一張嘴就是五十兩銀子。還撂下話,說他給的消息,絕對值這個價。"
"小的起初還捨不得,可架不住好奇,咬咬牙,還是給了。"
說到這兒,下人咽了口唾沫。
"…… 不過老爺明鑑,這五十兩,花得確實不冤。"
趙安和胡萬對視一眼,心裡那點好奇被勾得跟貓抓似的。趙安不耐煩地一擺手:
"少囉嗦,趕緊說正事!"
下人連忙把頭磕下去:"是。那端盤子的衙役說…… 六殿下根本就沒從外面調糧。"
"沒調糧?" 胡萬皺眉道,"那這幾萬桌酒席,難不成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說 ——" 下人壓低了聲音,"六殿下身邊,帶著一面寶鏡。"
"什麼寶鏡?" 趙安追問道。
"小的也沒見著實物,那衙役說,他就是端盤子的時候,遠遠瞅見過一兩眼。"
下人努力回憶著那衙役的原話,"據他說,那鏡子也不知什麼稀罕物件,只要把一樣吃的喝的,往鏡子跟前一擺 —— 嘿,它自個兒就跟變戲法似的,照出一模一樣的第二份、第三份來。要多少有多少,變出來的東西,跟真的別無二致。"
"今兒這幾萬桌酒席,不是一車一車拉進來的,是就在那棚子裡,照著照著,一桌一桌變出來的。"
"那衙役還說,他起先也不敢信,後來親眼瞧見那鏡子前面,一盤醬肘子進去,轉頭就出來十盤一模一樣的,油光鋥亮,香味兒一點不差 —— 他這才信了。"
下人說到這兒,抬眼瞅了瞅兩位老爺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
"…… 小的知道的,就這麼多了。那衙役也就端盤子時遠遠瞟過幾眼,鏡子到底什麼來頭、除了吃的還能照出什麼,他一個當差的,哪兒曉得。"
屋裡靜了一瞬。
趙安張著嘴,胡萬瞪著眼,兩人半晌沒說出話來。
一面鏡子,擺上吃的就能變出無數吃的?這…… 這是神仙的寶貝啊!
可這震驚,只持續了短短几個呼吸。緊接著,兩人眼裡那點驚愕,就一點點變了味 —— 變成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火辣辣的貪光。
趙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都發乾了:
「等等…… 你方才說,這鏡子,是只要往前面擺東西,就能照出一模一樣的來?」
「回老爺,那衙役是這麼說的。」
「那……」 趙安往前湊了湊,眼珠子都亮了,「他有沒有說,這鏡子,是不是只能照吃的?那要是…… 擺一錠金子在前面呢?」
「能不能照出金子?銀子呢?」
下人茫然地搖了搖頭:
「這…… 小的沒敢問。那衙役自己,也就瞧見他變過吃的。」
金子。銀子。
這倆字一出來,趙安和胡萬的呼吸,不約而同地都粗了幾分。
要是這鏡子連金子銀子也能照 —— 那還辛辛苦苦把持什麼商鋪、放什麼高利貸、吞什麼別人的田產?往鏡前擺一錠金子,轉眼就是一萬錠、十萬錠!那整個天下的財富,不都是他倆的?!
兩人越想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那團熊熊燃燒的貪火。
這等寶貝……
憑什麼落在一個過路的六殿下手裡?
這可是清水縣。這地面上的一草一木,從古到今,哪一樣,不該是他倆的?
趙安一揮手:
「行了,滾下去吧。回頭去管家那兒支五十兩,算給你報銷了。」
下人連忙磕頭謝恩:
「小的謝老爺恩典!」
他弓著腰退出去,心裡卻在直犯嘀咕:
…… 瞧瞧,瞧瞧,老爺這也叫賞?花了五十兩辦的事,報銷就真只給五十兩,一文錢的辛苦費都捨不得多拔。
不過 —— 下人偷偷咧了咧嘴。
幸好自己機靈。那衙役實際只敲了他三十兩,報帳的時候,他可是張口報了五十兩。這中間二十兩,穩穩噹噹落進自己腰包了。
想到這兒,他腳步都輕快了幾分,美滋滋地找管家領錢去了。
屋裡就剩趙安和胡萬兩個,對視一眼,也不繞彎子了。
趙安壓低聲音:
"胡兄,那面寶鏡…… 你怎麼看?"
胡萬深吸一口氣,眼裡冒火:
"趙老弟,這寶貝要是弄到手,別說清水縣,整個天下,都盡在你我股掌之間。"
"可那六殿下手頭終究帶著兵,又透著邪性。" 趙安皺著眉,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明著硬搶,怕是搶不動。"
這話說出口,兩人卻沉默了一瞬。
緊接著,那點謹慎,就被心裡那團越燒越旺的貪火,燒得一乾二淨。
怕什麼?!
這兩人,這會兒已經被想像中的金山銀山沖得頭腦發昏、眼睛發紅。
什麼六殿下、什麼大明皇子,早顧不上掂量了。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這六殿下是冒名頂替的,他們敢動。
就算他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皇子,他們也照樣敢動!
胡萬把牙一咬:
"真要是動起手來,神不知鬼不覺把鏡子一拿,咱哥倆卷了細軟,一拍屁股就走!」
「往北投北元,往南海奔倭寇!這天下大得很,還能處處都是他朱家的地盤?」
「到了那邊,咱抱著這面寶鏡金山銀山造著,吃香的喝辣的,豈不比在這小縣城當一輩子土財主強?!"
趙安眯著眼,越聽越覺得在理,重重一拍大腿:
"胡兄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
兩人當即就把主意定了。
趙安扳著手指頭,低聲分派:
"事不宜遲,就今晚動手。我出三十個家丁,都是跟著我殺過人、見過血的;你也出三十個,湊齊六十號人。"
"今兒夜裡三更,趁那六殿下和旁人都睡熟了,摸進他落腳的地方,先把那面寶鏡偷出來。"
他眼神一狠:
"要是…… 偷不出來,被人發覺了,那也別廢話。六十號人一擁而上,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 硬搶!"
胡萬聽得連連點頭,摩拳擦掌:
"好!就這麼定!我這就回去挑人,專揀那心狠手辣、嘴嚴的叫!"
當夜。
三更將近,清水縣城外,一處荒廢的破廟裡。
趙安和胡萬帶著各自的家丁,悄悄在廟後碰頭。六十來號人,蒙著臉,腰裡別著刀棍,蹲了黑壓壓一片,連大氣都不敢出。
除了趙、胡二人,底下這幫家丁,個個都是一頭霧水 —— 老爺半夜把大伙兒從被窩裡薅起來,神神秘秘湊齊這麼多人,刀都備好了,這是要去抄誰的家?還是要去砍哪家的仇人?
眾人正小聲嘀咕,趙安往前一站,手一壓,場子靜了。
他也不囉嗦,把今晚的差事說了:摸進六殿下落腳的院子,把那面寶鏡偷出來。
事成之後,重重有賞。
底下那幫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懵了。
集合六十號帶刀的兄弟,半夜三更全副武裝、殺氣騰騰地摸過來。
就…… 就只為了偷一面鏡子?
可這幫人,都是趙家和胡家養了多年的死士。心裡就算有一百個問號,也絕不會質疑主家的命令。當下一個個壓下滿腹狐疑,悶聲點了頭。
只是有人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老爺,那…… 那寶鏡,長什麼模樣?咱們連它是圓是方都不知道,萬一黑燈瞎火的,偷錯了可怎麼好?"
這話一出,眾人都覺得在理,齊刷刷看向兩位老爺。
好在胡萬早想到這一層,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有何難?管他是哪一面 —— 待會兒進了院子,但凡照得見人影的鏡子,不管是梳妝鏡、銅鏡、還是洗臉架上的大鏡子,統統給咱搬回來!"
"那麼多鏡子裡頭,還愁挑不出那一面正品?"
他環視一圈,聲音陡然一沉:
"醜話說在前頭 —— 動手的時候,要是被人撞見了、發覺了,誰也不許手軟、不許猶豫。刀都亮出來了,那就別偷了,直接搶!"
"事成之後 ——"
胡萬拖長了聲調,一字一句地道:
"在場的,每人賞黃金一千兩!"
底下原本還懵懵懂懂的死士們,一聽 "一千兩金子",眼睛 "唰" 地一下全亮了。一個個攥緊了刀棍,連胸口的血都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