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挑了十幾個身手最利落的,先進去偷鏡子。
剩下三四十號人由他和胡萬帶著,埋伏在院外暗巷裡。
約定好,裡頭得手了就悄悄把鏡子遞出來。
一旦偷不成被六殿下的人給發現了,
外面的這批人就蒙起臉,偽裝成劫匪,喊一嗓子衝進去硬搶。
今晚無論如何,也要把那個寶鏡搞到手。
十幾個黑衣男貓著腰翻進院子裡,跟蝗蟲過境似的,什麼都想抱走。
丫鬟房裡的梳妝鏡 —— 抱走;
淨房裡的銅框鏡 —— 抱走;
桌上一個銀茶壺,揣進懷裡;
連伙房那口盛水的大銅盆,因為 "照得見人影",也被人端起來就走。
旁邊一個同伴扯了他一把,壓著嗓子罵道:"你腦子有病啊?這是盆!"
那人梗著脖子,蚊子哼哼似的回:"那…… 萬一老爺說的寶鏡,就是它呢?"
有個小子順手還摸走了窗台上一小碟剛晾好的桂花糕,邊啃邊搜。
一間間小屋子搜過去,鏡子倒是搬了一堆,可哪一面像傳說中那種神異的寶鏡?
幾個人還湊到一塊兒小聲嘀咕著:
"這面?"
"不像,這就是一個普通銅鏡,磨得還沒俺家裡的鏡子亮呢。"
"那這面大的?"
"你傻啊,這是人家姑娘梳頭用的,能是寶鏡?"
眾人摸到最後,只剩下後院的那幾間主房沒去過。
昨兒個,六殿下就睡在這兒。
"寶鏡肯定在這裡頭。"
為首的那個黑衣人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叮囑道:"都精神著點,千萬別被發現了。"
房門虛掩著。
按照規矩,一個人先進去探路,另一個人在門口把風。
先進去那個,貓著腰推開門,一閃身就沒影了。
門口把風的那個等了半天,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心裡納悶道:得手了?這也太順了?怎麼連個聲兒都不出?
等得實在沒轍,
他握緊手裡的匕首,給自己壯了壯膽,貼著牆根,小心翼翼把門又推開了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
進門的那一瞬間,他還是很專業的,背貼牆,匕首前伸,腦子裡還記掛著任務:寶鏡呢?寶鏡在哪?
然後,他的目光就被床邊的某樣東西給吸引住了。
腳底下,就跟被釘子釘住了似的。
因為床邊的地上,堆著一座像小山似的金元寶!
不是一錠兩錠,是堆得滿滿當當、跟個小墳包似的一座金山。
黃澄澄、亮閃閃,在窗縫漏進來的月色里,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他哪知道,這是今兒一大早。
朱明剛獲得複製鏡的時候,想試試複製鏡到底有多厲害,隨手拿了一錠金子擱在鏡前,想看看能變出多少。
結果一錠變兩錠、兩錠變四錠、四錠變八錠......
直到最後,堆得滿地就是。
後來小傢伙跟徐妙雲打鬧,臨走時竟忘了把這堆金子收起來,就這麼落了一屋。
這小偷給趙安當了一輩子的狗,替趙家幹過不少壞事,加起來也沒見過十兩金子。
這會兒眼前是一座金山啊。
他腦子裡 "嗡" 的一聲。
什麼寶鏡,什麼六殿下,什麼老爺的吩咐……
老子今天統統不伺候了。
這麼多金子,隨便抱上一把,後半輩子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於是,那人兩條腿就跟不受使喚似的,下意識就朝那堆金子邁了過去,手都伸出去了。
"錚。"
一柄鋼刀,毫無徵兆地架上了他的脖子。
男子渾身一僵,雙腳釘在原地。
那隻伸向金子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聽著歲數不大,卻冷得很:
"靠過去。"
男子腿肚子打著顫,老老實實照著他說的,慢慢朝旁邊挪了兩步。
那隻手也不得不縮了回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手腕已經被一隻鐵鉗似的手攥住了。
挪穩了,他才敢戰戰兢兢地扭過頭。
這一扭頭,差點沒把他魂嚇飛。
只見這臥房的左右兩側,黑壓壓站滿了人。
挎刀的衙役、膀大腰圓的家奴,一個個屏著氣,抱臂而立,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男人徹底懵了,這麼多人站在屋子裡,他剛才怎麼一個都沒發現?
他舉著那把沒用的匕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身後那人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發什麼呆啊?快點兒走。"
身後那人把他押到屋子角落。
到了地方,男人低頭一瞧。
得,敢情自己不是頭一個。
他那先進門探路的同夥,早就蹲在那兒了,雙手抱著頭,縮成一團。
再一看,旁邊還蹲了一排,七八個,跟排隊買票似的,一個個抱頭蹲得整整齊齊。
聽見腳步聲,他那同夥還抬起頭,沖他憨厚地打了個招呼:
"來了?"
說著,很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蹲的地方。
男人被按著肩膀蹲了下去。
他扭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同夥,又扭頭望了一眼床邊那堆近在咫尺、卻再也摸不著的金子,長長地、絕望地嘆了口氣。
最後,房間裡呈現這樣一幕景象。
只見屋子的角落裡蹲了一排垂頭喪氣的黑衣男。
而正位上,卻端坐著一個少女。
那是個十三四歲的姑娘,一身青衣,鬢角簡單挽了個髻,沒什麼珠翠,只斜斜簪了一支素銀的釵。
火光映著她的臉,眉清目秀,本是個惹人憐愛的小模樣,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滿屋子持刀的賊子,可她卻絲毫不害怕。
仿佛這幫人不是來偷東西的賊子,倒像是馬戲團過來表演的。
她手裡端著一盞茶。
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喝。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手下把一個個小賊按跪在地,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此人正是徐妙雲。
在她左手邊,站著本縣縣令王德發;
右手邊,站著早早投靠了朱明的黃子安。
兩個人都四十來歲,一個官袍,一個錦服,這會兒卻跟兩尊門神似的。
一左一右,垂手立在少女的椅子後頭,連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王德發瞅著地上跪成一排的賊,又扭頭看看徐妙雲,忍不住壓低聲音,一臉佩服:
「徐姑娘,真叫您說著了。」
「小的本來還將信將疑,說誰這麼大膽,敢來摸六殿下的東西…… 您偏說,今夜必有人來偷鏡子。」
"您看,還真來了!"
黃子安在另一邊也連連點頭,拍著馬屁:
"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起初小的尋思,不過只是幾個毛賊罷了,安排幾個護衛就夠了。」
「是徐姑娘謹慎,再三叮囑小的多備些人手、以防萬一,小的這才又湊了二三十號人過來。"
「如今一看,您果真沒算錯。」
「這幫賊子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明擺著就是偷不成打算硬搶。」
「要不是徐姑娘想得周到,多這二三十號人,說不定今兒個還真叫他們給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