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安是真急了。
"徐姑娘,這真不行。"
他湊到徐妙雲跟前,壓著嗓子急道:「外頭有三四十號人,都是趙安和胡萬養的私兵,真動起手來咱們這點人不夠看的。」
「我知道你有主意,可這不是主意的事,這是人數差太多了。」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勸道:「徐姑娘,你聽小人一句,從後門走。」
「現在走還來得及,胡萬他們在暗巷裡還不知道咱們裡頭什麼情況。」
「等殿下回來,要收拾趙胡兩家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犯不著今晚在這兒硬拼。」
徐妙雲沒說話。
她就擺了擺手,意思是:我意已決,別說了。
黃子安還想再爭,嘴剛張開,一看那眼神,又把話給咽了回去。
他心裡直嘆氣,心說徐姑娘你怎麼就不聽勸呢。
你要是少一根毫毛,我沒的可是九族啊!
他扭頭去找王德發,想讓王縣令幫著勸兩句。
王縣令好歹是個官,說話總歸有分量。
「王大人,你 ——」
話沒說完,黃子安發現王德發壓根就沒在聽他說話。
王德發盯著徐妙雲,眼睛都直了。
他就那麼直勾勾看著,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從疑惑到發怔,從發怔到一種說不上來的激動,手垂在身側,指尖都在抖。
「王大人?」 黃子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德發沒理他。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有點發飄:「徐姑娘,你剛才說你是…… 徐家兒郎?」
徐妙雲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王德發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他盯著徐妙雲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整個人晃了一下。
「你是徐達徐將軍的閨女?」
這話一出來,黃子安也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六皇子身邊這位姑娘不簡單。
可是他一直以為是哪家文官的女兒。
徐達 —— 那可是開國第一元帥,是和陛下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她怎麼會在這兒?
王德發站在那兒,半天沒動彈。
他想起好多年前,自己還是一個小兵,打了敗仗被人踩在死人堆里,腿上中了一箭,以為這回死定了。
結果有個將軍路過,低頭看了他一眼,把水囊扔給他,說 「活著就等軍醫」,然後就走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徐達。
對徐達來說,這大概就是順手的事。
軍中那麼多人,他哪記得住一個小兵。
可王德發記了一輩子。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之後就一個念頭:
好好活著,有朝一日能再見著這位將軍,當面說一聲謝。
他熬了這麼多年,從小兵熬到小吏,又從小吏熬到了清水縣縣令,也沒熬到那一天。
結果今天,恩人的閨女站在他跟前。
「我說怎麼頭回見著你就覺得眼熟……」 王德發嗓子有點啞,「眉眼像,真像徐將軍。」
他頓了頓,撩起衣擺就跪下去了。
「老臣王德發,早年在徐將軍帳下當過兵。」
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小姐既然不走,那老臣也不走了。小姐指哪兒,老臣打哪兒。」
黃子安這一下子是徹底懵了。
他本來找王德發是來勸人的,結果這老貨撲通一跪,自己先表上忠心了。
「王大人!」 黃子安急了,兩步跨過去壓著嗓子,「我讓你幫著勸勸姑娘,你怎麼自己先跪上了?!外頭趙安胡萬多少人,咱們多少人?你瞎嗎?」
王德發沒吭聲,也沒起來。
黃子安氣不打一處來,往前又湊了湊,話說得更重:
「再者說,徐姑娘要是真有個閃失,六殿下回來能饒得了咱們?那可是九族落地的事!我黃家上下可還有幾十口子人呢 ——」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九族落地?
他突然想起來,王德發哪還有九族啊。
他兒子一年前去京城報信,半道上讓胡萬的人給截了,弄死在亂葬崗。
是誰走漏的風聲?
不就是他媳婦,
那女人跟趙安有一腿,孩子什麼時候走的、走哪條路,就是她告訴趙安的。
趙安又報給錢有德,錢有德一個條子遞到胡萬手裡,人就沒了。
王德發知道真相後,親手把媳婦抹了脖子。
如今,他們全家就只剩下他一個了。
黃子安張著嘴,後半截話又給咽回去了。
他這才回過味來,王德發跪得這麼痛快,哪是被徐姑娘的身份嚇著了。
這老小子就是等著今晚呢。
趙安睡了他媳婦,胡萬殺了他兒子,這倆狗東西自己送上門來。
他躲?他恨不得第一個提刀衝出去。
他黃子安有家有口,怕九族落地,怕六殿下降罪。
可王德發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
一個什麼都不剩、又滿肚子仇的人,你拿什麼勸他退?
黃子安心裡又堵又悶,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王大人,你這是拿命陪徐姑娘賭啊。」
王德發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恨意:
「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當年靠著徐將軍撿回來的一條命,如今正好還給徐姑娘。」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咬字卻重:
「再說,趙安、胡萬 —— 老子等這一天,等了一年了。」
黃子安徹底沒話了。
徐妙雲扭頭看了一眼黃子安,說道。
"黃家主,你不必留下來陪我,你要是想走,隨時可以離開。"
黃子安愣住了。
他剛才還在琢磨怎麼勸這位姑奶奶撤退,結果人家先開口放了他。
「黃家一大家子人都在。」 徐妙雲又說道,「這會兒你帶人走,沒人說你半個不字。」
黃子安張了張嘴,沒說話。
走還是不走,腦子裡兩個念頭在打架。
走,黃家幾十口人保住了。
不走,外頭三四十號人堵在巷子裡。
可他想起殿下走那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黃家主,妙雲我就交給你了。
「徐姑娘。」 黃子安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頭,「我不走。」
他頓了一下,像是把這話說給自己聽似的:
「我答應過六殿下,誓死保護姑娘。」
「再說 ——」 他扯了扯嘴角,「我要是跑了,回頭六殿下問起來,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徐妙雲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黃子安也就順勢把心一橫,往前湊了一步:
「徐姑娘,你說吧,接下來該怎麼辦。」
「對。」 王德發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又粗又利落,「小姐說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這裡的所有人,全聽小姐你一個人的。」
徐妙雲沒接話,像是早就料到他們兩個會這麼說。
她要的就是這個。
硬按著留的人,臨陣會跑。
自己選擇留下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會退。
王德發一個光腳的,不用留。
黃子安有家有口,得讓他自己把這顆心交出來。
如今,成了。
「好。」 徐妙雲說道,「那接下來就聽我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