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沈硯塵看到畫冊時,胸中的氣怒憤慨,絲毫不比謝璟宸少。
他甚至不敢看完,便將那畫冊一把火燒了。
之後忍耐不住立刻與沈大娘一同往蓉園而去。
他們當日自然是吃了閉門羹。
不過聽說宋青嫵一切安好,並無大礙,沈硯塵的心緒稍稍有所平復。
只待這陣子的流言蜚語過去,他再尋個機會去看望宋青嫵。
這三日,謝璟宸忙著處理此事,並非時時刻刻陪著宋青嫵。
宋青嫵只讓馮媽媽與明月近身。
尤其是明月。
宋青嫵獨自一人在寢屋時,都是明月陪著她。
若是沒有明月,宋青嫵根本無法入睡。
明月也甚是耐心,以她沉靜溫柔的性格,給予她無聲的陪伴。
此時此刻,明月正抱膝蜷縮在床榻的一角,靜靜凝望著宋青嫵略顯憔悴的睡顏。
不知為何,她竟十分能體會宋青嫵如今的心情。
發生在宋青嫵身上之事,宛如在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一般。
而她自己好似曾經也像這般,將自己封閉在一間寢屋裡,幾日都未曾出門。
渾渾噩噩,心如死灰。
明月循著腦海中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奮力去想,卻什麼都抓不住,想得她頭痛欲裂。
就仿佛……
那些記憶太過痛苦。
她的心神是為了保護她,刻意迫使她將那些記憶封存。
若是再次回想起來,對她來說便是毀天滅地的劇痛。
思緒至此,寢屋的房門輕輕被推開。
馮媽媽帶著兩名丫鬟,端著午膳走了進來。
將幾樣清淡卻精緻的小菜擺上桌後,馮媽媽來到床榻旁,弓身開口。
「小姐,午膳備好了。您起身用膳吧。」
宋青嫵面壁而臥,閉著眼,卻並未睡著。
腦中亂亂的,心緒亦不寧。
她這幾日未睡過一場好覺,整夜擔驚受怕,徹夜難眠。
聽到馮媽媽的語聲,她連眼睛都不想睜開。
啞著嗓子,疲憊而虛弱道:「馮媽媽,你和明月吃吧,我不想吃...」
馮媽媽與明月對視一眼,二人眼中皆流露出一抹擔憂與無奈。
而後馮媽媽低嘆一聲,繼續勸道:「不吃飯怎麼能行呢?
您這幾日未好好用過一頓飯,只喝水是撐不住的。
況且您的脾胃向來虛弱,再這般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
宋青嫵沉默。
她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她根本吃不下。
僅想窩在被衾里,逃避世人的眼光和議論。
好似如此,那些嘲笑她、侮辱她、詆毀她的聲音就不存在。
馮媽媽見此又道:「齊王殿下這些日子反覆叮囑我們,一定要看著您好好用膳。您若一直這般,我們如何向殿下交代啊。」
「......」
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馮媽媽見此,又是一聲長嘆。
都怪姓裴的那個殺千刀的,將小姐害成這樣。
他就應該被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一旁的明月見狀,不知為何起了種恨鐵不成鋼之感。
雖然她想不起自己從前發生了什麼。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最終從那些噩夢中逃了出來。
否則她早已死在那個時候了,斷不會有今日的她。
所以,曾經那個勇敢堅韌、百折不撓的宋青嫵,為何不能振作起來呢?
思及此,明月口中高聲叫了兩聲,向宋青嫵爬了過去。
宋青嫵聽到明月的聲音,終於睜開了眼睛。
下一瞬,她便被明月握住肩頭,迫使她轉過身。
再之後,明月竟將她從被子裡扶著坐了起來,讓她面向她,神情沉肅而急切地對她做著手語,同時口中不停地發出急叫。
[已經三日了,姐姐你不能再這般消沉下去了。
無論你信不信,我萬分理解你的心情和處境。
但你身邊不是空無一人,你還有齊王殿下,還有我們,還有昌國公府的沈姐姐,還有許多許多人都在關心著你。
尤其是齊王殿下。
他白日裡四處奔走,想方設法為你解決此事。
夜晚回來陪伴著你,也幾乎未睡過一場好覺。
即使不在府上,他也擔憂著你可有好好用膳,好好休息,叮囑我們陪著你,莫要讓你做傻事。
殿下從未放棄過你,你怎能自己放棄自己?]
宋青嫵怔怔望著面前,向她激烈做著手語的明月。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明月一口氣向她說如此長一番話。
一時間,宋青嫵心間震撼,一瞬不瞬地望著明月,只見明月再次做手語道:
[此事從頭至尾,錯的都不是你,是姓裴的那個畜生。
你頂多算識人不清,誤入了他的圈套。
你不必用他的錯誤懲罰自己。
就算外面有流言蜚語又如何。
只要你自己清楚,這並非你的錯,世人理應唾棄的是姓裴的,而不是你。
清者自清。你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對那些愛嚼舌根之人最有力的還擊。
而你若是這般繼續消沉下去,反而會讓那些貶損羞辱的惡言愈演愈烈。
姐姐,拿出你曾經的堅韌與魄力吧,莫要怕了他們。
齊王殿下與我們這些關心你的人,也都會堅定立在你身側。
所以姐姐,快快振作起來吧,莫要讓殿下和我們再擔心了!]
明月的一番手語做罷,宋青嫵的心潮愈發澎湃激越。
明月說得不錯,在她的身邊,依然有很多關心她的人。
他們都在努力護著她,為她奔走忙碌,為她蕩平前路的阻礙。
而她呢,卻窩在這逼仄陰暗的床角,茶飯不思,渾渾噩噩。
罔顧身邊之人對她的關切和期盼。
她這般做,反而是對身邊之人的傷害,寒了他們的心。
宋青嫵緩緩蜷緊細指,寢袍上的萬千褶皺,都匯聚在她的指縫之間。
不。她不可再讓身邊之人擔心下去了。
她要振作起來。
其實想開一些,自她重生起,又有哪一日未活在流言蜚語之中。
只不過這次毀得更徹底了些。
但只要她更厚顏,更堅定些,拒不承認那畫冊中的人是她,旁人又能耐她如何?
更何況,她僅需在意謝璟宸與身邊之人的想法便好。
旁人如何看她如何辱她,她大可充耳不聞。
如同明月所說,將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對愛嚼舌根之人最有力的還擊。
思及此,宋青嫵緩緩鬆開手指,轉而伸手去拉明月的手。
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眼含熱淚,略帶激動地哽咽道:
「謝謝你明月,還有馮媽媽。我不該讓你們擔心。」
她翕了翕鼻子,平復下心緒,再次開口:
「這幾日我也想了很多。事已至此,唯有兩條路好走。
一是了結了自己,再無煩憂。
二便是了結了裴雲霆,讓那些傷害過我的人,付出代價。
但我還是捨不得自己這條小命,所以我要振作起來。
不能讓那些等著看我笑話的人,看到我傷心欲絕的模樣。」
馮媽媽一聽,立即欣慰地笑了起來。
浮著淺淺細紋的眼角,也泛起些許淚花。
「小姐您能想開真是太好了,這樣老奴就不用再擔心了。」
明月亦向她欣喜地笑著點頭。
姐姐終於想通了,往後她還盼著姐姐當上王妃,帶她過上更好的日子呢。
三人手拉手互相笑望一陣,宋青嫵做了個深深的吐納,準備下床。
雖然她現下還是沒什麼胃口,但多少還是吃些吧,不能讓她們擔心。
「走,我們一起去用膳吧。」
話畢,在馮媽媽和明月的攙扶下,宋青嫵披了件米黃撒花披肩,下床來到桌邊。
三日未怎麼進食,她的身子又虛弱了幾分。
三人在桌邊坐定,一面閒聊著,一面相互夾菜。
幾日來,這是她們吃得最舒暢的一頓飯。
而就在她們吃得高興之時,屋外忽然有丫鬟來報:
「啟稟小姐,燕王殿下到咱們府上來了,說是來探望您,並讓裴將軍給您賠禮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