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分。
北極星俱樂部那標誌性的歐式鐵藝大門前，迎賓道上。
幾十盞車大燈同時開著，慘白的光束交織在一起，將大門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趙欽就坐在這片光海的正中央。
他從門房裡搬了一把紅木圈椅，大馬金刀地坐在大門正中，手裡甚至還端著那個紫砂茶壺，只是那微微顫抖的壺嘴，出賣了他。
在他身後，站著二十來個俱樂部的保安。
這幫人平日裡也就負責查查會員卡，或者幫醉酒的富二代把車停好，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一個個雖然手裡握著防暴叉和橡膠棍，但腿肚子都在轉筋，眼神飄忽，隨時準備腳底抹油。
而在他們對面，是黑壓壓的一片人海。
五六輛金杯麵包車和幾輛轎車呈扇形排開，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車門早已全部拉開，七八十號穿著黑衣、理著寸頭的漢子，手裡拎著鋼管、棒球棍，沉默地站在車燈的逆光處。
沒有叫囂，沒有謾罵。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金屬器械偶爾碰撞發出的脆響。
這種沉默，比喧囂更可怕。
蘇起把從熊哥那借來的本田CRV遠遠停在路邊的樹影里，貓著腰，借著路邊綠化帶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一輛奧迪A6的後面。
透過車窗的縫隙，他看到了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老人。
劉玉柱。
這位傳說中的「劉佛爺」，此刻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色唐裝，手裡拄著那根盤著金龍的拐杖。
他面色紅潤，嘴角甚至還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慈悲笑容。
但蘇起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裡，醞釀著瘋狂與仇恨。
劉二是個懂事的乾兒子，見乾爹下車，立刻揮手讓人搬來一把摺疊椅，放在了趙欽對面三米遠的地方。
兩把椅子，兩個人，相對而視。
劉玉柱坐下，雙手交疊在拐杖龍頭上，慢條斯理地環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趙欽臉上。
「佛爺。」
趙欽深吸了一口氣，率先開口。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里顯得有些單薄，但字字清晰。
「咱們平日裡，我做我的生意，你搞你的夜總會，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趙欽死死盯著劉玉柱，「今天，你帶著這麼多人，把我的門堵了，這不合規矩吧？」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節，頗有點大家族子弟的氣度。
蘇起躲在車後，心裡暗暗給老趙豎了個大拇指。
這小子，這會兒還能把腰杆挺直了說話，沒給他們老趙家丟人。
「規矩？」
劉玉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後生，你就是趙欽吧？氣度不錯，老趙家有個好繼承人啊。」
「佛爺過獎。」
趙欽冷冷道，「我只是在講道理。」
「講道理好啊。」
劉玉柱點了點頭，嘆了口氣，「我以前也喜歡講道理。但現在，得看我想不想講。」
他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晚輩拉家常：「後生，你也別跟我裝糊塗。我兒子劉聰進去了，你知道吧？」
趙欽握著茶壺的手猛地一緊。
「劉聰吸毒、飆車、撞死人、肇事逃逸。」趙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他是罪有應得！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說的都對。」
劉玉柱依舊笑著，只是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癲狂，「法律判他在裡面待一輩子，甚至吃花生米，那都是法律的事。」
「但是，我今年六十了。」
劉玉柱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個「一」字，「我就這一個兒子，我就這一個親人。」
「他進去了，這事兒，我是沒什麼辦法了……」
「但，有人告訴我，他在南山被抓之前，有個未了的心愿。」劉玉柱慢悠悠地說道，「他說，他要殺了趙欽，還有那個多管閒事的代駕。」
聽到「代駕」兩個字，蘇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既然我兒子出不來了，那我這個當爹的，總得幫他把願望給了一了。」劉玉柱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不然他在裡面睡不踏實。」
「哦，對了。」
劉玉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補充道，「我想了想，這事兒也不能全怪你們。那個抓他的女警察，叫什麼秦霜的，也不能留。」
「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齊齊。」
「草！」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紫砂壺重重砸在地上，「啪」的一聲摔得粉碎。
「劉玉柱！這裡是北極星！是趙家的地盤！這裡面坐著的，都是京海有頭有臉的人物！你敢動我？」
趙欽指著劉玉柱的鼻子，怒極反笑：「我就在這站著！我看你怎麼殺我！我看你敢不敢殺我！」
這一吼，把身後的保安們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把手裡的棍子扔了。
「劉玉柱，就算你殺了我們，殺了警察，你還能活？」
「呵呵……」劉玉柱輕笑一聲，聲音幽幽，「我肝癌晚期，沒多少時間了！」
「……」趙欽沉默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啪！啪！啪！」
一陣清脆且富有節奏的鼓掌聲，突兀地從側面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個穿著藍色代駕馬甲、身材挺拔的年輕人，不緊不慢地從一輛奧迪A6後面踱步而出。
他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雙手輕拍著。
「好！說得好！」
蘇起一邊走，一邊大聲讚嘆，「老趙，這話說得硬氣！有骨氣！是個爺們！」
「蘇……蘇哥？！」
趙欽原本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在看到蘇起的那一瞬間，差點沒崩住。
他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和焦急：「我不是讓你別來嗎？！誰特麼讓你來的！」
「我要是不來，回頭，等著清明節給你燒紙？」
蘇起走到趙欽身邊，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然後極其自然地站在了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這是一種保護者的姿態。
「你……」
趙欽眼眶有些發紅，咬著牙低聲道，「你特麼就是個傻逼！這老瘋子就要死了，他現在就想找人陪葬！」
「我知道。」蘇起聳了聳肩，壓低聲音，「再說了，他點名要殺那個代駕就是我……」
「不把他搞定，我躲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