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蘇起捧起大碗,將最後一口骨湯喝得乾乾淨淨。
辛辣的紅油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渾身上下泛起一層薄汗,冬夜的寒氣被徹底驅散。
他抽了張紙巾隨意擦了擦嘴,站起身結帳。
推開拉麵館滿是油污的玻璃門,現在時間是7點多,正是接單的好時候。
蘇起緊了緊衝鋒衣的領口,跨上摺疊小電動。
「叮!您有新的代駕訂單!」
手機屏幕亮起。
「距離您1.5公里,車型:保時捷卡宴。起點:君悅華庭私人會所。終點:水岸名邸小區。」
深夜一點半的私人會所,豪車。
蘇起擰動電門。小電動在空曠的馬路上疾馳,輪胎碾過路面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五分鐘後,君悅華庭氣派的羅馬柱大門前。
一輛白色的保時捷卡宴停在路邊。
車旁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五六歲,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透著股疲憊。
女的年紀相仿,踩著一雙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裹著一件昂貴的白色水貂皮草。
妝容精緻,但臉色冷硬,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站著,誰也沒看誰,空氣中透著明顯的僵硬。
「您好,代駕。尾號7782?」蘇起停穩小電動。
男人聞聲轉過頭,點了點頭:「嗯,是我。師傅受累,把車倒出來。」
蘇起動作麻利地將摺疊電動車塞進卡宴寬敞的後備箱。
坐進駕駛位,熟練地調整座椅和內後視鏡。
一男一女拉開後排車門,分別坐在左右兩邊。
車門關上,一股濃郁的祖馬龍香水味混雜著威士忌的酒氣,在封閉的車廂里瀰漫開來。
「水岸名邸,全程六公里,老闆。」蘇起確認路線。
「走吧。」男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
蘇起掛擋,鬆手剎,卡宴平穩起步,滑入夜色。
車廂里死寂了三分鐘。
「今晚老陳兩口子帶了那對雙胞胎來,你一直盯著看,怎麼,眼饞了?」女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冷淡,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
男人動作沒變,依舊閉著眼:「隨便看看。小孩子挺可愛。」
「可愛?」
女人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剛才老陳老婆在洗手間跟我抱怨,為了帶那兩個祖宗,她連著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皮膚差得要死,肚子上的妊娠紋跟西瓜皮一樣。」
「這就是你說的可愛?」
「李蔓,你到底想說什麼?」男人終於睜開眼,轉頭看向女人,語氣不耐。
「我想說什麼你清楚。」
李蔓轉過臉,目光直視男人,「那個叫小雅的,明天去三院做大排畸,你去不去?」
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小雅?
大排畸?
「去。」
男人回答得毫不猶豫,「孩子已經六個月了,這是關鍵檢查,我必須在場。」
「你去可以。」
李蔓的語速加快,聲調拔高了兩分,「但我警告你,周濤,認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也讓她認清楚自己的身份!」
男人猛地坐直身子,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你又發什麼神經?」
「我發神經?」
李蔓尖叫一聲,「上周她給你打電話,說孕吐吃不下東西,大半夜的你開車跑了十幾公里去給她買城南的生滾粥!」
「你當我瞎嗎?」
「她懷的是我的種!那是條人命!」
周濤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帶著壓抑的怒火,「孕婦胃口不好,我照顧一下怎麼了?」
駕駛位上。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在腿上輕輕敲擊。
他目光平視前方,耳朵卻豎得老高。
大半夜,正宮抓小三的戲碼,代駕日常。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還是太保守了。
「周濤,你別忘了當初我們是怎麼約定的!」李蔓保養得宜的手指緊緊抓著名牌包的肩帶,指節泛白。
「結婚前我就說過,我這輩子絕不生孩子。我不可能為了傳宗接代,把我的事業、我的身材、我的人生全都毀掉!」
「是你爸媽在老家天天作死,非要抱孫子。我看你夾在中間可憐,才主動提議給你找個乾乾淨淨的女大學生。」
「小雅是我親自面試挑出來的!體檢費、營養費、加上給她租的那套大平層,每個月三萬塊錢,有一半是我出的!」
李蔓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凌厲。
「她是拿錢辦事的工具!你現在對她噓寒問暖,動了真感情是吧?」
嘎吱——
蘇起腳下的油門不自覺地鬆了一下。
好傢夥。
女方為了丁克不生孩子,主動給老公找小三代孕,兩人AA制養情人?
這炸裂的操作,直接把蘇起這見多識廣的代駕師傅都給干沉默了。
京海市的魔幻現實主義,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後排的爭吵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周濤死死盯著眼前的妻子,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怪物。
「工具?容器?」
周濤咬著牙,一字一頓,「李蔓,你真覺得有錢就能買斷一切是嗎?」
「對!我花錢了!」
李蔓理直氣壯,「我已經讓律師擬好合同了。等她生下孩子,拿走五百萬補償金,必須馬上滾回老家,永遠不准見孩子!」
「孩子對外就說是我生的。」
「我會給她找最好的月嫂,上最好的國際學校。」
「她今天敢仗著肚子裡的這塊肉指使你,明天就敢蹬鼻子上臉要名分。這種撈女我見多了。」
「你做夢!」周濤突然爆發,一聲怒吼震得車窗玻璃都嗡嗡作響。
李蔓被嚇了一跳,愣在當場。
給蘇起也是嚇得一哆嗦,差點沒扶穩方向盤。
車子晃悠了一下,又穩穩前進。
「五百萬?滾回老家?你把人當什麼了?!」
周濤眼底布滿血絲,指著李蔓的鼻子,「小雅當初是為了給她弟弟看白血病才答應的。」
「這半年,我下班去她那裡,她挺著肚子給我做一口熱飯。」
「我胃疼,她半夜爬起來給我熬薑湯。」
「你呢?李蔓,你摸著良心問問你自己,這三年你在幹什麼?」
周濤扯了扯本就松垮的領口,仿佛要將積壓多年的怨氣一次性吐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