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沒人說話。
路燈的光帶接連不斷地掃過幾人的臉，映出同樣的疲憊。
「大偉。」
後排左側穿著黑色羽絨服的老趙先打破了沉默，「你那邊真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好歹是林肯4S店的市場部策劃，在京海也算個體面工作。」
大偉靠在頭枕上，伸手揉著太陽穴：「沒戲。大股東跑路了，公司被一家叫『雲創資本』的大公司收購。」
「新來的高管今天上午到店裡開會，直接下文件，重組架構。」
「整個市場部和客服全被端了，只留銷售賣車清庫存。」
他嘆了口氣，聲音發澀：「我在這店裡幹了三年，房貸車貸一個月加起來快一萬。」
「這說裁就裁，N加1的補償不夠我還兩個月貸款的。」
後排右側的浩子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眼底滿是紅血絲：「你至少還有補償。我那破電商公司，老闆天天在群里畫餅。」
「一天強制加班十四個小時，周日還要回去盯數據。」
「上個月我頭皮大把掉頭髮，老趙，大偉，我是真熬不住了。」
「明天一早去公司，我就把辭職信拍那個地中海老闆臉上。」
大偉猛地轉頭，盯著浩子：「你瘋了？外面現在是什麼行情，你不看新聞嗎？」
「你一個月一萬二的工資，辭了能無縫銜接下家嗎？」
「老趙找了兩個月，面了十幾家，哪個有下文了？」
老趙在後排苦笑，聲音很低：「大偉說得對。紡織廠上個月倒閉，我也以為憑我的履歷找個銷售主管沒問題。」
「結果呢，招聘軟體上投了五百多份簡歷，回復的都是保險、助貸的。」
「我三十四了，高不成低不就。」
「浩子，你現在好歹有個進項，別衝動。」
浩子雙手捂著臉，用力搓動：「難道我就得被當牛馬一直用？」
「我來京海五年，沒談過戀愛，沒看過電影，賺的錢交完房租全看病了。」
「圖什麼？」
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各自陷入死胡同。
當年大學畢業帶著行李箱來到這座城市，滿心以為能拼出一片天。
幾年過去，房租漲了，物價漲了，唯一沒漲的是對未來的底氣。
老趙突然探身，趴在中央扶手箱後方，看向蘇起：「代駕師傅，問你個事。」
「我真找不到工作，打算跑代駕了。」
「這行現在一個月到底能掙多少？我看短視頻上說，勤快點月入過萬很輕鬆？」
大偉和浩子也抬起頭，看向駕駛位。
蘇起看了一眼後視鏡，視線對上老趙滿含期待的眼睛。
「看人。」
蘇起雙手握著方向盤，語氣平淡，「每天晚上八點上線，跑到第二天早上五點，不管颳風下雨都不休息。」
「看到偏遠地區的單也接，自己想辦法騎車回來。」
「一個月滿打滿算，能有一萬多。」
實際上，蘇起每天這樣跑，一個月大概有個八千來塊錢。
老趙眼睛一亮：「一萬多？那可以啊，至少能把家裡的日常開銷顧住。」
「但沒社保，沒底薪。」
蘇起踩下剎車，停在紅燈前，繼續說，「出車禍擦碰，平台定責後你要自己承擔賠償。」
「半夜喝醉的顧客吐在你身上，你得忍著。」
「凌晨兩三點蹲在零下幾度的街頭等半個小時沒單，這也是常態。」
老趙眼裡的光黯淡下去。
蘇起鬆開剎車，車輛起步：「賺的是熬夜拿命換的錢，沒退路的人幹的。」
大偉伸手拍了一下中控台，苦笑著開口：「實在不行，我這車是混動，省油。」
「我把車轉營運去開滴滴。一天干十五個小時，應該能把貸款補上。」
浩子靠回椅背上，聲音發顫：「真操蛋啊。」
「我們三個原來在大學宿舍里說，三十歲要在這邊買房紮根。」
「現在三十了，一個準備開滴滴，一個準備跑代駕，剩我一個天天被老闆當牛馬。」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有時候，我都想，他麼的不如死……」
「閉嘴！說什麼混帳話！」大偉厲喝一聲 ，打斷了他的話。
車廂里徹底陷入死寂。
只有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風聲。
「師傅，你多大？」大偉轉頭問。
「馬上三十。」
大偉點點頭：「同齡人……我看你開車挺穩，全職幹這個？以前是干哪行的？」
「當程式設計師，寫代碼。」
蘇起面不改色，「被老闆設計開除，我比你們慘，我還貸款賣房了……」
「當初為了還債，出來干代駕。」
三人聽到這話，瞬間坐直了身子。
「臥槽，同是天涯淪落人。」
老趙拍了一下大腿，「那你這落差有點大……寫代碼至少也是坐辦公室，而且不少賺吧？」
「現在大半夜在外面凍著，心態怎麼調整的？」
蘇起輕笑一聲。
「不需要調整。」
蘇起打轉向燈變道，動作乾脆利落，「飯都吃不上的時候，沒人會去想落差。」
「面子不值錢！」
「把今天過完，把明天的飯錢掙出來，才是正事。」
三個人愣住了。
蘇起的語氣里沒有抱怨，沒有雞湯，只有一種看透一切後的平靜。
浩子愣了半天，才開口：「所以，我不能辭職，對吧？」
「這是你自己的事。」
蘇起目視前方，雙手穩控方向盤，「如果是受了委屈想掀桌子發泄，建議你忍著。」
「沒找好下家前，別跟飯碗過不去。」
「如果家裡有存款能兜底，隨時可以走！」
沒錢，就別任性。
這六個字蘇起沒說，但三個人都聽懂了。
半小時後，車輛駛入沙河城中村。
道路狹窄，兩邊的自建房外掛滿雜亂的電線。
蘇起按照大偉的指引，將車停在一棟老舊的樓房下面。
掛入P擋，熄火。
大偉拿出手機掃碼結帳，「師傅，謝了。」
「跟你聊兩句，心裡比剛才痛快點……」
「客氣……」
蘇起打開後備箱，「我們都在努力的活著！」
三人下了車，互相遞了根煙，攬著肩膀朝樓道里走去。
老趙的背有些駝，大偉低著頭，浩子的黑框眼鏡在昏暗的聲控燈下反著光。
蘇起把摺疊電動車搬下來，看著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199/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