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媽下意識地往車門邊縮了縮,手裡緊緊攥著Kelly包的帶子。
「老秦,你急什麼呀。」
李大媽嘆了口氣,聲音溫婉卻透著無奈,「咱們現在這樣偶爾見見面,跳跳交誼舞不是蠻好嘛。」
「非要扯到一塊去,弄勿好要翻天的。」
「什麼叫翻天?」秦大爺眉頭一皺,老幹部的倔脾氣上來了,「我喪偶十年,你離婚十五年。」
「我們兩個單身老頭老太,搭夥過日子,合理合法!怎麼就翻天了?」
「哎呦,你不懂!」
李大媽連連擺手,「我囡囡最近剛生了二胎,正愁換個大點的學區房。」
「她眼睛就盯著我那套老破小呢!」
「要是我這個時候說找了老伴,她肯定以為我要把房子賣了把錢帶到你家去!」
「為了這點錢,她能跟我鬧死!」
秦大爺一聽這話,大手一揮,底氣十足:「錢?我有錢啊!」
「我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層早就過戶到我兒子名下了,但我手裡還有大幾百萬的存款,每個月退休金一萬八!」
「我養你還養不起?她要學區房,你把老房子給她,你搬過來跟我住!」
「哪有那麼簡單的!」
李大媽眼圈有點泛紅,語氣委屈,「你兒子媳婦能同意?」
「你把一個外姓老太婆接進門,他們還以為我是圖你的存款,圖你的遺產呢!弄堂里那些長舌婦要怎麼編排我?」
「老秦,算了吧,這把年紀了,我丟不起這個人。」
車廂里陷入了死寂。
秦大爺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臉色鐵青。
他看著窗外,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中國式的黃昏戀,永遠逃不開四個字:兒女、財產。
再浪漫的夕陽紅,在這兩座大山面前,也得被碾成一地雞毛。
蘇起雙手扶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內後視鏡。
兩位加起來快一百四十歲的老人,硬生生把夕陽紅談成了虐戀情深。
蘇起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清了清嗓子,語氣慵懶且隨性地開口了。
「大爺。」
蘇起打破了沉默,「您這一個月一萬八的退休金,確實不少。但您算過一筆帳沒?」
秦大爺一愣,沒明白一個代駕師傅怎麼突然搭茬:「算什麼帳?」
「ICU的帳。」
蘇起語氣平淡,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大白菜價格,「您這歲數,說句不好聽的,隨便摔一跤,或者突發個腦梗心梗。進一趟ICU,一天就是大幾千上萬。您那一萬八,夠在裡面躺兩天半的。」
後排的兩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話,太直白,太刺耳。
「小伙子,你胡說什麼!」李大媽急了。
蘇起沒理會,繼續補刀。
「遇到個孝順的兒子,可能砸鍋賣鐵給您治。」
蘇起通過後視鏡盯著秦大爺,「要是遇到個只算計財產的,拔管子比拔蘿蔔還快。」
「到時候您躺在病床上,誰給您端屎端尿?指望一個月請八千塊錢的護工,能把您當親爹伺候?」
秦大爺臉色徹底變了。
蘇起話鋒一轉,看向李大媽。
「還有阿姨。您大半輩子都為了女兒活。」
「她上學您操心,她結婚您掏錢,現在她生二胎換學區房,您還要把棺材本搭進去。」
「怎麼?您這輩子是來給子女當NPC的?」
李大媽被懟得啞口無言,嘴唇微張。
「面子值幾個錢?」
蘇起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入一條林蔭道,「人這輩子,前半生為別人活,後半生連為自己活一回的膽子都沒有?」
「你們倆現在缺的不是子女的同意,缺的是自私一點的勇氣。」
蘇起手指敲擊著方向盤邊緣,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或許是今天秦霜說的那個案子,讓蘇起心裡有些不舒服。
總之,他這會兒,有些話想說。
「大爺,錢在自己手裡,那叫底氣;早早交出去,那叫案板上的肉。」
「您有幾百萬存款,直接立個遺囑做個財產公證,防著兒女,也給阿姨吃個定心丸。」
「趁著現在腿腳還能動,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遛遛彎、喝喝茶,總好過將來一個人在空房子裡盯著天花板等死。」
話音落下。
車廂里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蘇起的話像一把冰冷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那層虛偽的「中國式親情」偽裝,將最血淋淋卻最真實的養老困境擺在了兩人面前。
足足過了五分鐘。
后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秦大爺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的顧慮和掙扎徹底消散。他
轉過身,一言不發地伸出滿是皺紋的寬大手掌,直接握住了李大媽戴著翡翠鐲子的手。
力道極大。
「老秦……」李大媽下意識想掙脫,卻被死死攥住。
「師傅說得對。」
秦大爺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把老骨頭沒幾天好活了,還要看孩子們的臉色過日子,憋屈!」
「明天咱們就去公證處,把財產分明白!」
「我留一半給自己養老,我看誰敢放半個屁!」
李大媽看著眼前這個挺直了腰杆的老伴,眼眶一酸,終於反手握住了他。
「好,我聽你的。」
「囡囡那邊,我也去跟她說清楚。」
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
二十分鐘後。
紅旗H9穩穩停在常德路頤養洋房的小區門口。
蘇起解開安全帶,掛入P擋熄火。
「老闆,到了,代駕費九十八。」蘇起推開車門。
秦大爺拿出手機,掃了蘇起的付款碼。
「微信收款,兩百元。」
「不用找了。」秦大爺拉開車門,走下車,小心翼翼地伸手護著李大媽下來。
他站定腳步,看著正在後備箱取摺疊車的蘇起,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小伙子,謝謝你。你看得比我們這兩個老傢伙透徹得多。」
蘇起跨上小電動,將藍色馬甲的拉鏈拉到頂端。
「祝二老百年好合。」蘇起嘴角挑起笑意。
隨後雙腳一蹬,電動車滑入濃重的夜色中。
後方,秦大爺牽著李大媽的手,兩人並肩走進了小區的大門。
步履雖然蹣跚,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