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把藍色代駕馬甲的拉鏈拉到最頂端，跨上摺疊小電動。
兜里的手機震動，「叮」的一聲脆響。
「您有新的代駕訂單！」
「距離您一公里，車型：吉利星願。」
「起點：老張大排檔。終點：明珠苑。」
蘇起看了一眼屏幕，擰動電門。
五分鐘後，老張大排檔門口。
一輛奶白色的吉利星願停在路燈下，車身小巧圓潤，後屁股上還貼著紅色的實習標。
路沿石上坐著個年輕男人，羽絨服敞開著，臉色通紅，低著頭直揉太陽穴。
旁邊站著個穿米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手裡拎著個保溫杯，正輕輕拍著男人的後背。
「代駕，尾號9388？」蘇起把電動車停穩。
「對，是我。」女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素淨溫婉的臉，指了指地上的男人，「他喝多了，麻煩師傅了。」
蘇起接過車鑰匙，利索地掀開後備箱。
這車看著小，後備箱有下沉空間，摺疊車塞進去剛剛好。
拉開車門，蘇起套上一次性座套，坐進駕駛位。
後排車門拉開，女人扶著男人鑽進車廂。
「師傅，去明珠苑二期。」
「好。」
蘇起掛入D擋，吉利星願無聲地滑入夜色。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中控台上擺著兩個搖頭晃腦的卡通手辦，後視鏡上掛著個大紅色的平安符。
車廂里飄散著一股燒烤混雜著酒精的味道，但不難聞，充滿了市井煙火氣。
「哎……」後排傳來男人長長的一聲嘆息。
「怎麼啦？」
女人擰開保溫杯，遞過去，「喝口溫水，胃裡能舒服點。」
「老婆，對不起啊。」
男人沒接水，雙手搓著臉頰，聲音懊惱，「今天這事，搞得我心裡真憋屈。」
「多大點事，值當你一晚上長吁短嘆的？」女人語氣輕鬆，帶著點調侃。
「我這不是想省錢嘛！」
男人靠在椅背上，開始算帳，「咱們今天剛搬新家，我查了下，找同城搬家得五六百塊錢。」
「我想著大飛和耗子他們都有空，叫哥幾個過來搭把手，完事請他們吃頓大排檔，頂多兩三百塊錢就搞定了。」
男人越說越後悔，拍了一下大腿：「誰知道這幾個癟犢子跟八輩子沒吃過肉一樣，生蚝腰子一頓點，又拿了兩箱大烏蘇。」
「結帳的時候我一看，八百六！」
蘇起握著方向盤，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內後視鏡。
男人的表情像是丟了八百萬。
女人聽完沒生氣，反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我這心裡正滴血呢。」男人更委屈了。
「我笑你呀，就是典型的算小帳虧大錢。」
女人把保溫杯塞進男人手裡，順手理了理他壓皺的衣領，「你仔細想想，大排檔八百六，你喝吐了，把這件剛買的羽絨服弄髒了，明天拿去乾洗，還得五十。」
「這一頓折騰，花了九百多。」
「找正規搬家公司，五百塊人家連紙箱子都給你打包好送到樓上。你偏要自己弄，累得腰酸背痛不說，還多花了四百多塊錢。」
男人低著頭，像個挨訓的小學生，不敢頂嘴。
「這事還沒完呢。」
女人靠著車窗，聲音溫溫柔柔，卻字字見血，「下午去商場買床墊，那地下車庫一小時收費十塊錢。」
「你非說商場太坑，硬把車停在路邊畫著黃線的地方。」
「結果呢？買完東西出來，交警給你貼了張單子，違停罰款一百五。加上搬家多花的錢，你今天為了省錢，足足虧了六百多。」
男人把臉埋進雙手裡，發出一聲絕望的哀鳴：「別說了老婆，再說我想跳車了。」
「我哪知道今天交警這麼勤勞啊。」
蘇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這女人情商極高。
沒大吼大叫，沒冷嘲熱諷，就是這麼柔聲細語地把道理全擺在了檯面上。
「還有，上個月我媽寄來的那箱蘋果。」女人繼續補刀，語氣里全是笑意。
「冰糖心嘛，我知道。」男人嘀咕。
「知道你還那麼干？」
女人側過身看著他，「一箱蘋果幾十個，磕碰在所難免。」
「你怕浪費，非要每天挑那個有爛疤的先削了吃。」
「吃完爛的，原本好的也放壞了。」
「就這麼著，足足半個月，咱倆跟著你，硬生生吃了一整箱的爛蘋果！到最後，我連一個好蘋果是啥味都沒嘗著。」
「噗嗤。」蘇起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男人臉紅到了脖子根，連連擺手：「我改！我發誓，以後家裡買水果，肯定從好的開始挑！絕對不吃爛蘋果了！」
女人收斂了笑意，伸手握住男人略顯粗糙的手掌，十指緊扣。
「老公。」女人的聲音軟了下來，「我知道你心疼錢，想多攢點錢，把新房子的貸款早點還清。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男人的眼圈突然有點泛紅，反手將女人的手攥緊。
「但這過日子啊，不能光靠省。」女人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該花的錢，大大方方地花；省出來的錢，得提升咱們的生活質量。」
「要是為了省幾塊錢，把咱們倆的心情搞壞了，天天抱怨，那咱們買這個新房還有什麼意義？」
車廂里安靜下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偏頭在女人額頭上親了一下。
「老婆，我懂了。以後家裡的帳，你來管。」男人聲音篤定，「我光負責掙錢，你說怎麼花，就怎麼花。」
「這可是你說的，別反悔哦。」女人輕笑。
「反悔是小狗。」
蘇起把車速放得極穩。
窗外是零下的寒風，車內卻暖得發燙。
這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柴米油鹽里的磕磕絆絆，和願意相互托底的包容。
這女人，是這小家庭里的定海神針。
情緒穩定，真是人生最大的風水。
二十分鐘後。
吉利星願穩穩停在明珠苑二期的大門口。
「師傅，到了，代駕費四十五是吧？」女人拿出手機。
「嗯。」
「微信到帳，四十五元。」
蘇起推開車門。
他把摺疊小電動從後備箱搬出來，看著男人和女人互相攙扶著走向小區。
男人手裡還提著個吃了一半打包回來的燒烤袋，女人的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兩人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蘇起收回目光，跨上電動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