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除了上廁所,她把「閉目養神」貫徹得極為徹底。
「小傅,起床了,到站了。」蘇起伸出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嗯……」傅寒鏡長睫毛微顫,緩緩睜開眼睛。
她看了看車窗外的建築,又看了看蘇起,臉頰有些紅撲撲的:「到了啊。」
剛睡醒的傅大律師,卸下了滿身帶刺的防禦,透著一股難得的嬌憨。
「這一路你睡得挺香啊。」蘇起似笑非笑。
知道自己理虧,傅寒鏡立刻解開安全帶,湊近了幾分。
她伸手抓住蘇起的袖口,輕輕搖了搖:「哎呀,蘇先生,別生氣嘛。」
她聲音放軟,難得地撒起了嬌,「這不是因為你車開得好嘛。」
伸手不打笑臉人,尤其是會撒嬌的女人。
蘇起按了按眉心:「走吧。」
兩人下了車。
初春的西湖邊,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傅寒鏡非常自然地伸手挽住蘇起的胳膊,大半個身子貼著他,借著蘇起的身體擋風。
兩人並肩走向藝術館的大門。
藝術館內暖氣充足,人不多。
牆壁上掛著風格各異的現代派畫作。
對於這些扭曲的線條和大面積堆疊的色塊,蘇起向來不太感冒。
在他眼裡,這些抽象的玩意遠不如一排排乾練的代碼看著順眼。
但傅寒鏡卻興致勃勃。
她拉著蘇起在畫作前駐足,像個專業的導覽員,給蘇起介紹起畫家的背景。
「這位畫家叫沈余,算是個比較小眾的現代派畫家。」
傅寒鏡看著面前的一幅畫,聲音輕柔,「她的經歷很勵志。出身農村,沒受過正統的系統教育,靠著自己摸索和在地下室啃了三年冷饅頭,近兩年才有了一些起色。」
「這是她的首展……」
蘇起聽著,轉頭看向傅寒鏡。
這女人的側臉在展館射燈的打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的眼神里,藏著一種平時絕不會表露出來的情緒。
那是對某種事物的嚮往。
「其實,我小的時候,也很想成為一個畫家。」傅寒鏡突然開口。
她看著畫,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想背著畫板去寫生,想把看到的所有東西用顏色記錄下來。但是……我爸不同意!」
「他覺得那是不務正業。在他們那一代人的眼裡,只有鐵飯碗和體面的職業才算人生正軌。」
「所以,在他的強硬堅持下,我考了法學,每天背那些枯燥的法條。」
蘇起沒接話,靜靜地當一個傾聽者。
「現在回想起來,我不得不承認,我爸的堅持是對的。」
傅寒鏡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社會很現實。如果我選了畫畫,我現在可能正在某個地下室里發愁下個月的房租。」
「是律師這個職業,給了我現在的地位、財富和底氣。」
她轉過頭,看著蘇起笑了笑。
笑容裡帶著成熟女性的理智,但也夾雜著一絲難以磨滅的遺憾。
有些夢想,死在了發芽的階段,總會在午夜夢回時隱隱作痛。
兩人繼續往前走。
傅寒鏡的腳步在一幅畫前停了下來。
畫的構圖很奇特。
上半部分是極具壓迫感的暗紅色調,下半部分則是如破曉般刺目的白。
兩種截然不同的顏色在中間激烈碰撞,充滿張力。
她盯著這幅畫看了很久,目光沒有移開。
蘇起掃了一眼旁邊的價格簽。
售價:28888元。
對於一幅沒有任何名氣背書的畫來說,這個價格顯然是在勸退大多數普通人。
「喜歡?」蘇起問。
「挺有意思的構圖。」傅寒鏡收回目光,拉了拉蘇起的胳膊,「走吧,再去那邊看看。」
理智告訴她,花三萬塊錢買這種非流通性的藝術品,是不理智的溢價消費。
蘇起站在原地沒動。
他直接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不遠處的工作人員立刻小跑過來,微微欠身:「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這幅畫,我要了。」
蘇起隨手掏出手機,「怎麼付款?」
工作人員愣了一秒,滿臉堆笑:「好的先生!請您稍等!我去取POS機!」
傅寒鏡猛地轉頭,盯著蘇起:「你買它幹嘛?多貴呀!」
「貴不貴,不是看標籤,是看你喜不喜歡。」
蘇起雙手插兜,看著她錯愕的眼睛,語氣極其隨意,「難得跟你出來一趟,又是你喜歡的畫家……買一幅畫,留個紀念!」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而且,我相信你的審美,萬一她以後火了呢,咱這也是一種投資,對不對!?」
這就是有錢人的快樂。
不講邏輯,只圖痛快。
傅寒鏡定定地看著蘇起,有些發愣。
工作人員動作麻利,很快拿來了POS機。
刷卡,密碼,簽字。
一氣呵成。
這筆乾脆利落的交易,甚至驚動了正在休息室的畫家本人。
沈余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亞麻質地的長裙,氣質溫婉。
她走出來,親自向蘇起和傅寒鏡道謝。
她跟沈余交流了幾句關於那幅畫的構思,兩人相談甚歡,大有幾分知音難覓的意思。
臨走前,工作人員幫三人拍了一張合影。
「蘇先生,傅女士。非常感謝兩位的認可!這幅畫還需要繼續展出三天。」
沈余微笑著說道,「等展出結束,我的工作室會妥善打包,直接快遞到您留下的地址。」
「麻煩了!」蘇起點頭。
走出藝術館大門。
正午的陽光鋪灑在街道上,驅散了幾分初春的寒意。
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
蘇起轉頭看向身邊的女人:「開心嗎?」
傅寒鏡停下腳步,仰起頭。
她看著蘇起那張平靜的臉,金絲眼鏡後的雙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愛你,蘇先生!」她脫口而出。
沒有任何鋪墊,直白得要命。
沒等蘇起回話,她已經伸手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轉移了話題:「有點餓了~」
「走,去吃點好吃的。」蘇起掏出手機,打開大眾點評。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最後視線鎖定在一家常年占據杭城必吃榜的高端餐廳上。
「西湖一號。」蘇起念出名字。
主打高端杭幫菜,人均兩千往上,臨湖觀景,位置極佳。
他直接撥通了頁面上的預訂電話。
幾聲嘟響後,客服甜美的聲音傳來。
蘇起報了兩個人的位置。
「先生您運氣真好!剛好有一位客人臨時取消了湖景視野最好的『聽潮』包廂,但這個包廂有最低消費要求……」客服盡職地提醒。
「沒問題。我姓蘇,半小時後到。」蘇起打斷了她,乾脆地掛斷電話。
他轉動車鑰匙,按下帕拉梅拉的啟動鍵:「走吧。」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冰莓粉的車身匯入車流,朝著西湖景區的核心地段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