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按了按眼角。
「可我回來晚了。」
車內只有導航的提示音。
「前方兩公里後右轉。」
大叔聲音更低。
「她嫁人那天,我就在巷子口站著。」
「我看著她穿著紅衣服,被人接走。」
「她沒看見我。」
「我也沒敢上前。」
蘇起看了一眼後視鏡。
大叔的眼睛紅了,但沒掉淚。
男人到這個歲數,連哭都要講究場合。
「後來呢?」
「後來就做生意。」
大叔說。
「人嘛,總得活。」
「我從小批發做起,運氣還行,慢慢有了點錢。可越有錢,越覺得當年那點事像根刺。」
「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蘇起忽然想到了陶然。
那輛黑色奧迪A8L。
那條通往鹽城的高速。
還有孤兒院樓道里,朱丹那一句疏離的「陶先生」。
有些人錯過,是因為窮。
有些人錯過,是因為慫。
最折磨人的,是明明還來得及,卻沒人推一把。
「我之前也遇到過一個人。」
蘇起開口。
「跟您差不多。」
大叔轉過頭:「哦?」
「高中認識的姑娘,陪他住地下室,吃泡麵。後來他來京海打拼,姑娘家裡有病人,走不了。」
「他逼人家選。」
「最後他一個人走了。」
大叔沉默了。
「後來呢?」
「後來他簽了個四千八百萬的大單,喝多了,找我代駕。」
蘇起笑了笑。
「半路哭得跟孩子一樣,說想她,又不敢找。」
「我就順手把車掉頭,帶他去了鹽城。」
大叔坐直了些。
「找到了?」
「差點沒找到。」
蘇起打了個方向盤。
「她家老房子拆了,手機號空號。後來他想回孤兒院看看院長,結果那姑娘就在孤兒院當老師。」
大叔聽到這裡,手指頓住。
「這也太巧了。」
「現實有時候比段子還離譜。」
蘇起說。
「她一開始裝不認識他,他差點崩了。」
「我給他分析了兩句,他留下來重新追。」
「現在呢?」
「過完年結婚。」
蘇起語氣隨意。
「還說讓我當證婚人呢。」
大叔靠回椅背,許久沒說話。
車窗外,京海的高樓亮著零散的燈。
像一堆沒有熄滅的念頭。
「真好。」
大叔低聲說。
「要是當初也有個人能推我一把就好了。」
蘇起沒說什麼雞湯。
他只是把車速壓得更穩。
過了一會兒,大叔自己笑了笑。
「不過也怪我。」
「人這一輩子,最怕給自己找藉口。」
「我當年要是敢衝上去問一句,也許結果不一樣。」
「哪怕她罵我,打我,至少我心裡有個准數。」
蘇起點頭。
「遺憾這東西,最貴。」
「多少錢都補不上。」
「是啊。」
大叔看向前方。
「所以我才想對她女兒好點。」
「不過今天這事一鬧,估計以後也不好再幫了。」
蘇起嘴角一扯。
「您還想著幫呢?」
大叔尷尬咳嗽一聲。
「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
蘇起淡淡道:「但小姑娘不知道。」
大叔:「……」
扎心。
太扎心。
「那你說怎麼辦?」
大叔倒是真問了。
「簡單。」
蘇起說。
「別繞彎子。以後真想幫,就通過她父母。別單獨給紅包,別單獨送禮物,更別半夜去陪失戀。」
「這年頭,人心複雜。您自認為坦蕩,別人未必這麼看。」
大叔聽得認真,點了點頭。
「有道理。」
「還有。」
蘇起瞥了他一眼。
「您要是真對那位張阿姨還有意思,先確認她婚姻狀態,別整出倫理劇第二季。」
大叔臉一僵。
「她還沒離。」
「那就停。」
蘇起吐出三個字。
「您是老闆,不是男小三。」
大叔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
過了幾秒,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年紀不大,怎麼活得跟老狐狸一樣?」
「可能是被社會揍得比較早。」
蘇起語氣懶散。
「熟能生巧。」
奔馳G63駛入紫金華府一期地下車庫。
這裡是京海老牌豪宅區。
地庫乾淨得能反光,電梯廳旁邊擺著綠植,連保安看見車牌都站得筆直。
蘇起按導航停在對應樓棟下。
「到了,老闆。」
大叔掃碼付了錢。
「叮!微信收款,八十元。」
他下車後,沒有立刻關門,而是從名片夾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小伙子,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蘇起低頭掃了一眼。
名片上只有名字和電話。
周衡。
京衡集團董事長。
嚯。
還真不是一般大叔。
「行,周總。」
蘇起接過名片,隨手放進馬甲口袋。
周衡看著他,認真說道:「你那個朋友結婚,我隨個禮。就當沾沾喜氣。」
蘇起笑了。
「那我先替他謝謝您。」
「應該的。」
周衡關上車門,走向電梯廳。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
「小蘇。」
「嗯?」
「如果一個人還能被人罵醒,其實是福氣。」
蘇起挑了挑眉。
「周總,您這悟性,八十塊代駕費賺大了。」
周衡哈哈一笑,擺了擺手,進了電梯。
蘇起看了一眼系統界面。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231/240。」
今晚夠了。
再跑下去,容易變成猝死文學。
他關閉代駕軟體,騎著小電動,趕回了夜色夜總會門前的露天停車場。
夜色門口依舊熱鬧。
豪車一排排停著,穿短裙的姑娘縮著肩膀進進出出,幾個喝大的男人在門口吹牛,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蘇起沒多看。
他找到自己的奧迪Q7,把摺疊電動車塞進後備箱,摘下頭盔,坐進駕駛位。
車內還殘留著淡淡的皮革味。
比起代駕車裡那些酒氣、香水味、哭聲和瓜,這輛車顯得格外安靜。
發動機啟動。
蘇起踩下油門,朝江畔雅居駛去。
半小時後。
A-008號別墅門口。
蘇起停好車,推門進屋。
一樓客廳亮著暖黃的燈。
秦霜穿著灰色棉質睡衣,盤腿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抱枕。
電視裡還是那部刑偵劇。
屏幕上,刑警正站在解剖室里分析死因。
秦霜看得很認真,連薯片都沒吃幾口。
聽見玄關動靜,她頭也沒回。
「回來了?」
「嗯。」
蘇起換鞋,把外套掛好,走過去直接坐到她旁邊。
沙發往下陷了一塊。
他伸手一撈,把秦霜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