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前排開車的蘇起,嘴角不留痕跡地抽動了一下。
兄弟,你還是太天真了。
果不其然。
婷婷眉頭一皺,轉頭看著眼鏡男,語氣中透出一絲理所當然的冷硬:「打聽什麼?我的意思是,這十二萬,你來出。」
「我出?!」
眼鏡男差點沒從后座彈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腦袋「砰」地一下撞在了車頂上。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滿臉錯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你小點聲,大驚小怪的幹什麼?」
婷婷瞪了他一眼,有些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我都快嫁給你了,咱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
「我爺爺也就是你爺爺,你作為孫女婿,出點錢儘儘孝心,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不是……婷婷,你講點道理。」
眼鏡男急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咱們這還沒領證呢!再說了,婚房首付已經掏空了我爸媽的養老錢,我現在卡里就剩兩三萬塊錢準備辦酒席,哪來的十二萬給咱爺爺買墓地啊?」
「你沒有,你不會去借嗎?不會讓你爸媽再想想辦法嗎?」
婷婷的音量也提高了幾分,開始進行經典的降維打擊,「張建國,你別在這跟我裝窮!這是錢的事嗎?這考驗的是你的誠意!」
「你連十二萬都不願意出,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愛我?」
「怎麼放心把後半輩子交給你?」
絕殺。
極其絲滑的小作文連招。
前排開車的蘇起,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好傢夥,活久見。
這年頭,只聽說過結婚要彩禮、要車要房要三金爆金幣的。
生老病死全能當撈錢的藉口,用給爺爺買墓地來考驗男方誠意……
這劇本,連最敢編的網文作者都不敢這麼寫。
「婷婷,真不是我不願意……」
張建國被這一套連招打得頭暈目眩,語氣立刻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哀求,「實在是我現在拿不出這麼多……」
「拿不出就算了!師傅,前面路口靠邊停車。」
婷婷冷著臉,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那個滿臉精明的女人。
這明顯是看張建國老實,想在婚前最後敲一把骨髓啊。
蘇起撥動轉向燈,看了一眼右後視鏡,方向盤輕轉,奧迪Q5穩穩停在輔路邊上。
剛停穩,還沒等蘇起掛入P檔,後排的婷婷就推開了車門。
冷風瞬間灌進車廂。
「你今天想不通,就別來找我!」婷婷扔下這句話,踩著高跟鞋下了車,用力甩上車門。
「砰!」
張建國坐在後排,臉色煞白,徹底慌了神。
「婷婷!你聽我說啊婷婷!」張建國推開另一側車門,連滾帶爬地鑽出去,就要去追。
蘇起比他更快。
熄火,拔鑰匙,推門下車。
蘇起大步繞過車尾,一把精準薅住張建國的深藍色羽絨服後領。
「哥們,等會!」蘇起手勁極大,張建國被拽得一個踉蹌,硬生生停在原地。
「你走了,我這單怎麼辦?」
蘇起單手插兜,語氣平靜,「我總不能守著你的車過夜吧?」
張建國滿頭大汗,急得直跺腳,眼睛盯著前方正在夜色中走遠的背影,「師傅,你鬆手!我好不容易遇上個喜歡的!跑了你賠得起嗎?」
張建國一邊扒拉蘇起的手,一邊掏手機:「多少錢,我掃你!算我求你了!」
蘇起鬆開他的領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十二萬。」
張建國掏手機的動作僵住了。
他回過頭,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蘇起:「不是……你搶……什麼意思?」
蘇起摸出兜里的陽光利群,敲出一根咬在嘴裡,「啪」地點燃。
「我說哥們,」
蘇起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隔著煙霧看著他,「你到年齡了,著急結婚,這沒毛病。但這種貨色……」
蘇起輕笑了一聲,帶著三分戲謔:「呵呵。」
這聲「呵呵」,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張建國哪怕是個老實人,此刻也有些掛不住臉。
他脖子一梗,強撐著最後的倔強:「你……你別亂說她!婷婷只是考驗我!」
「考驗?」
蘇起夾著煙,指了指前面的路口,「你打聽打聽,京海市哪個區有這種規矩?還沒領證結婚,就讓准女婿出錢給女方爺爺遷墳買墓地?」
「這不妥妥地pua嘛?」蘇起毫不留情地撕開最後一塊遮羞布,「今天能用遷墳讓你出十二萬,明天就能用弟弟結婚讓你掏首付。」
「這能一塊跟你好好過日子?」
張建國臉色青紅交替。
他是個搞技術的,智商不低,只是在男女關係上被對方那點偽裝的溫情蒙蔽了雙眼。
此刻被蘇起這幾句冰冷的話一刺,腦子裡的迷糊頓時醒了大半。
蘇起見他不說話,繼續添油加醋:「你還不信?你站這看著。」
蘇起下巴微揚,指了指前方那個穿著米白羊絨大衣的背影,「她走不遠的,這都是套路,故意放慢腳步,就等著你像條狗一樣去追呢。」
張建國咬著牙,死死盯著前方。
他沒去追。
十秒。
二十秒。
果然。
前方的婷婷似乎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原本氣呼呼快步走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
不僅慢了,她還在一個路燈下停了片刻,假裝整理圍巾,轉過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視線正好對上。
她看到張建國不僅沒追過來,反而跟那個穿著藍色馬甲的代駕師傅站在車尾抽菸。
婷婷的臉色在路燈下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她冷哼了一聲,重重地跺了跺腳,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隨後轉過身,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只是這步子,邁得比剛才還小得多。
張建國看著這一幕,就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最後的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現實往往就是這麼骨感。
那些包裝在「誠意」和「態度」外衣下的索取,一旦剝開,裡面全都是赤裸裸的算計。
「唉……」
張建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