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看著後視鏡,只見曼曼正死死盯著窗外,老徐則是一臉愁容。
這對「老夫少妻」的利益博弈,簡直比八點檔的倫理劇還要精彩。
這就是人間。
有人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資產打得頭破血流,有人在代駕的后座上籌謀著如何不留痕跡地止損。
「師傅,在前面那個路口右轉。」老徐突然開口。
「好的。」蘇起平靜回應。
這種客戶,他跑代駕這半年見得多了。
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贏家。
但其實,在法律和那個冷靜的「原配」面前,一切的算計都顯得那麼蒼白。
又是十五分鐘的沉悶航行。
車停在御景華庭的地下車庫,一處私人車位上。
「到了。」蘇起掛入P擋,熄火。
老頭推開車門,先一步下去,然後再次展示了他的紳士風度,伸手接曼曼。
「師傅,辛苦了。」老頭掃碼付了錢,多給了二十塊錢的小費,「大過年的,不容易。」
「謝謝老闆。」蘇起接過錢,笑了笑。
他下車,拎出電動車。
還沒等他跨上去,就聽到曼曼在那邊嬌嗔的一句:「晚上你要是敢回那個家,我就把家裡的東西都砸了!」
「哎喲,小姑奶奶,我這不就在這兒陪你嗎?」
蘇起擰動電門,搖了搖頭。
「滴!距離下次大獎進度:267/488。」
……
蘇起騎著小電動,離開了御景華庭的富人區。
冷風颳過臉頰。
蘇起在路口拐了個彎,停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買了一包陽光利群。
兜里的手機震動。
「滴!新訂單。距離1.2公里,張胖子鐵鍋燉。目的地:錦繡老村。車型:別克君威。」
蘇起擰動電門。
小電動在輔道上疾馳。
幾分鐘後,張胖子鐵鍋燉門口的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
一輛有些年頭的黑色別克君威停在路邊。
車身落了些灰,右前方的保險槓還有一道明顯的刮痕。
車旁站著一家三口。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款式普通的羽絨服,手裡拎著打包盒。
旁邊站著個素麵朝天的女人,正細心地幫他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
還有一個十歲出頭的男孩,戴著副黑框眼鏡,手裡搗鼓著一個三階魔方。
「尾號0911?」蘇起停穩車,開口確認。
男人轉過頭。
路燈的冷光打在兩人臉上。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同時愣了一下。
這世界真小。
蘇起認出了他。
那個在IFC,去往西郊爛尾樓區的老闆。
當時他情緒低落,扯著領帶,坐在邁巴赫S480副駕上說自己是個懦夫、想跳樓的網際網路創業者。
男人顯然也認出了蘇起。
他那張略顯滄桑的臉上,先是驚訝,隨即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發自內心的笑容。
「師傅,是你啊!」
男人大步走過來,毫不介意蘇起一身代駕著裝,直接伸出手握住了蘇起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蘇起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老婆孩子,嘴角揚起一抹笑意:「老闆,換車了?」
「嗐,早就不是老闆了,叫老李就行。」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卻透著輕鬆,把手裡有些磨損的車鑰匙遞給蘇起,「邁巴赫抵押了,買台二手代步車,今晚喝了點啤的。」
蘇起接過鑰匙。
摺疊電動車,放進別克有些凌亂的後備箱。
女人拉開後排車門,讓兒子先上車,自己跟著坐了進去。
男人拉開副駕駛的門落座。
蘇起坐進駕駛位,點火。
老別克的發動機發出一陣略顯粗糙的轟鳴聲,怠速時的抖動通過方向盤清晰地傳導到蘇起手上。
和那輛隔音極佳、平順如絲的邁巴赫相比,這車確實寒酸。
但車廂里的氣氛,卻比那晚暖和了一萬倍。
掛入D擋,別克君威匯入主路。
「師傅,上次那事,一直沒機會當面好好謝謝你。」老李靠在略顯塌陷的座椅上,轉頭看著蘇起。
後排的妻子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老李,你跟這位師傅認識?」
「認識。」
老李沒有隱瞞,聲音坦蕩,「去年公司剛破產那陣兒,我喝多了,就是這位師傅把我送去那片爛尾樓的。」
女人握著包的手微微一緊,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她探出半個身子,衝著蘇起認真地點了點頭:「師傅,謝謝你,那天把我老公全須全尾地送回家。」
蘇起目視前方,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不用謝我,順路的事。他能挺過來,靠的是他自己。」
「靠什麼我自己。」
老李眼眶微紅,看了一眼後視鏡里的妻子,語氣里全是感慨,「那天晚上,你跟我說,只要人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我聽進去了。」
老李的聲音在車廂里迴蕩。
「那天半夜,我走回了家。我本來以為,迎接我的是離婚協議。」
老李吸了吸鼻子,「我已經做好了淨身出戶的準備。」
「看起來,並沒有?」蘇起順著話茬問了一句。
「嗯,回到家,我一推門,這傻婆娘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
老李聲音哽咽了一下,「桌上還熱著一碗麵。」
後排的妻子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當著孩子的面,瞎說什麼呢。你那天一身酒氣,站都站不穩,我難道還能跟你鬧?」
老李嘿嘿笑了兩聲,笑得像個憨批。
「我把破產、欠債的事全盤托出。我當時就想,她罵我一頓,打我一頓,我都認了。」
老李轉過頭,看著蘇起:「你猜她說什麼?」
「說什麼?」
「她說,房子抵押了就租房住,車子沒了就坐地鐵。只要我不跳樓,這天就塌不下來。」
老李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他胡亂用手背抹了一把。
「第二天,她把這些年攢下的理財、首飾全賣了。又拉著我回娘家,給她爸媽磕了三個頭,把二老的養老錢借了出來。」
「東拼西湊,加上我那套爛尾樓也折價轉了出去,總算把外面的窟窿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