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老別克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
蘇起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的女人。
她穿著最普通的毛衣，臉上沒有科技與狠活的痕跡，眼角甚至有了細紋。
此時正溫柔地摸著兒子的頭，動作自然。
蘇起心裡暗贊了一聲。
這年頭，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戲碼天天上演。
那些開著豪車、出入高級會所的老闆們，身邊的女人年輕漂亮，卻天天算計著怎麼把財產轉移，怎麼給私生子爭家產。
而眼前這個男人，一敗塗地，卻有人願意傾其所有為他兜底。
「老李。」蘇起開口。
「哎。」
「你賺大了！」蘇起語氣平淡，卻透著股由衷的肯定，「就憑你有嫂子，你就一定會東山再起。」
老李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現在算是活明白了。以前天天陪客戶喝酒應酬，一個月見不到老婆孩子幾面，賺那點錢全他媽在帳面上過乾癮。」
「現在呢？」蘇起問。
「現在在一家建材公司當銷售經理。」
老李眼神亮了起來，透著股接地氣的衝勁，「底薪雖然就六千，但提成高。今天下午剛敲定了一個小工程單，提成能拿一萬多。這不，馬上帶老婆孩子出來搓一頓鐵鍋燉慶祝一下。」
「爸爸今天還給我買了個絕版的高階魔方。」後排的小男孩突然插嘴，舉起手裡的魔方晃了晃。
「對，給你買！只要你期末考進前十，下次爸爸帶你去吃西餐！」老李轉頭對著兒子許諾。
一家三口的笑聲在老舊的車廂里迴蕩。
沒有了名流酒會的推杯換盞，沒有了動輒千萬的資金流水。
只有最真實的柴米油鹽，和實實在在的踏實感。
二十分鐘後。
別克君威駛入一片年代久遠的老式小區。
路燈昏暗，樓道外牆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
這裡沒有地下車庫，車輛只能見縫插針地停在道路兩旁。
蘇起技術老辣，一把方向將車穩穩停進兩棵樹中間的狹小車位。
掛入P擋，拉起手剎。
「到了，代駕費三十五。」蘇起熄火。
妻子掏出手機掃碼付錢，動作麻利。
一家三口推門下車。
蘇起也跟著下車，走到後備箱拎出小電動，熟練地展開卡扣。
老李從兜里摸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一根遞給蘇起，順勢拿著打火機湊了過來：「師傅，抽根煙。」
蘇起沒有拒絕，叼住煙，湊過去點燃。
紅色的火星在寒夜中亮起。
「我老李這輩子不求大富大貴了，但絕對不能讓我老婆孩子一直住這破地方。」
老李吐出一口白煙，眼神堅定地看著那棟老舊的居民樓，「三年，最多三年，我肯定重新買套帶電梯的房子！」
蘇起跨上電動車，深吸了一口煙，含笑著說：「老李，你一定可以的！」
「謝謝！借您吉言！」
老李揮了揮手，轉身快步追上前面的妻子和兒子。
他伸出一條胳膊，攬住妻子的肩膀，另一隻手牽著兒子，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樓道口。
蘇起單腳撐地，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按滅，彈進遠處的垃圾桶。
……
夜風微涼。
蘇起剛跨上摺疊電動車，「滴」的一聲，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新訂單。距離800米，海鮮排擋。目的地：天上人間足道。車型：理想L9。」
蘇起掃了一眼屏幕。
天上人間足道，這也是個上檔次的地兒。
去這地方消遣的，多半是不差錢的主兒。
擰動電門，小電動在夜色中穿梭。
不到三分鐘，蘇起就到了指定的付費停車場。
一輛嶄新的理想L9停在車位里，車燈亮著。
車門旁站著兩個中年男人，一身濃烈的酒精混合著烤韭菜的味兒，大老遠就飄了過來。
「尾號3344？」蘇起停穩電動車。
「對，趕緊的，磨磨唧唧的！」說話的是個穿著緊身皮夾克的男人，頭髮抹著髮蠟，滿臉通紅，大著舌頭催促。
另一個穿著夾克衫的男人沒說話，身子已經晃成了一截軟麵條。
皮夾克拉開後排車門，把那個軟綿綿的夾克衫塞了進去。
夾克衫一上車，「咕咚」一聲倒在航空座椅上，直接打起了呼嚕。
隨後，皮夾克拉開副駕駛的門，大剌剌地坐了進去。
蘇起把摺疊車塞進寬大的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主駕位。
這車剛提沒多久，車廂里還帶著股新車特有的皮革味，但這會兒全被酒氣蓋住了。
「老闆，確認一下目的地，天上人間足道？」蘇起一邊系安全帶一邊問。
「嗯。」
皮夾克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酒嗝，突然轉過頭，「師傅，你這單多少錢？」
蘇起瞥了一眼導航上的預估里程：「夜間計費，加上路程，估計四十五左右吧。」
「四十五？」
皮夾克撇了撇嘴，大手一揮，「你給抹個零，四十怎麼樣？」
蘇起動作一頓，轉頭看向副駕。
去天上人間點個幾百上千的技師連眼都不眨，跟他一個代駕在這摳這五塊錢？
如果是好聲好氣地商量，蘇起也就無所謂了。
但對方這頤指氣使的語氣，讓他很不爽。
他現在雖然不差錢，跑代駕只為了系統獎勵，但不代表他可以隨便被人當軟柿子捏。
一碼歸一碼。
「老闆，這都是代駕軟體的後台計價器自動算的，跑多少是多少。」
蘇起語氣平靜，「沒法抹零。」
皮夾克眯起眼睛，盯著蘇起看兩秒，冷笑一聲：「行，一點規矩都不懂。那走吧！」
蘇起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掛擋，鬆手剎，踩油門。
理想L9龐大的車身平穩地駛出車位，向著停車場出口開去。
不到一分鐘，車停在了收費抬杆前。
電子屏幕上亮起紅字：停車時長2小時15分，收費18元。
蘇起停穩車，看向副駕駛：「老闆，掃一下碼，停車費十八。」
皮夾克靠在座椅上，雙手抱胸，眼皮都沒抬一下：「你付啊。」
蘇起氣笑了：「老闆，你的車要出停車場，我憑什麼付這錢？」
「你愛付不付！」
皮夾克冷哼一聲，「不付，咱就擱這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