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踩著細高跟，從車頭繞了過來，衝著他的背影喊道：「師傅！師傅！等一下！」
「啥事老闆？」蘇起單腳撐地，回頭看她。
阿文走到電動車旁，咬了咬塗著酒紅色唇釉的嘴唇，從限量版包包里掏出手機，屏幕已經亮起了微信掃一掃的界面。
「加個微信？」阿文仰起臉，眼神里透著一絲執拗。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主動。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酒吧被人眾星捧月捧著的女孩來說，這需要極大的勇氣。
蘇起看了看那張二維碼，雙手依舊扶著電動車的車把，完全沒有掏手機的意思。
「算了。」蘇起搖了搖頭，「我真有女朋友，沒騙你。」
說完，不給阿文任何繼續拉扯的機會，直接擰動電門。
電機發出細微的蜂鳴，小車瞬間竄了出去。
「哼！」
阿文愣在原地，看著那道穿著廉價藍色馬甲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車庫的拐角，氣得重重跺了一下腳，「什麼人啊！拽什麼拽！」
她氣憤地轉身走向電梯。
而駛出小區的蘇起，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冷風，默默在心裡盤算。
這一單，算上那2000塊的「陪演費」，確實賺得不少。
剛才在台上裝那一把，看著那個挑釁男面如死灰的表情，也是真挺爽。
但是，太耽誤時間了。
從進去被拉著坐下，到聽歌、上台、再出來，足足耗了快四十分鐘。
有這四十分鐘，稍微跑快點，兩單都跑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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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老老實實刷單攢進度比較香。」蘇起搖了搖頭。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280/488。」
「已完成10次代駕訂單，獎勵一次抽獎機會。」
「宿主可選擇：【保留】/【抽獎】！」
蘇起想了想，選擇了保留。
……
夜裡十一點半。
街頭的人流已經大幅減少。
手機屏幕亮起。
「新訂單。」
「距離800米，胖子燒烤。目的地：御景灣。」
「車型：奧迪A6。」
蘇起調轉車頭，順著導航的指引，穿過一條略顯昏暗的街道，停在了一家露天燒烤攤前。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路肩上。
車旁站著兩個中年男人，看起來四十歲出頭，身材微胖，髮際線後退。
兩人穿著同款的深色商務夾克，夾克被肚子撐得有些緊繃。
腳邊是一堆散落的肉筋簽子和四個空掉的綠瓶奪命大烏蘇。
「尾號7219？」蘇起停好小電動。
「對，麻煩了師傅。」其中一個臉膛微紅的大哥把鑰匙遞過來。
蘇起麻利地將電動車塞進後備箱，坐進主駕。
兩個大哥拉開後排車門坐下。
車廂里瞬間瀰漫起一股混合著烤肉孜然味、劣質菸草味和酒精味道的獨特氣息。
蘇起打了一把方向，奧迪A6平穩起步。
「老張，今天這酒喝得，我胃裡直泛酸。」坐在右後方的大哥癱在真皮座椅上，伸手用力揉著胃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別提了老劉。」
名叫老張的大哥嘆了口氣，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眼神呆滯地看著外面的路燈，「誰能想到啊？人在家中坐，雷從天上來。」
蘇起雙手扶著方向盤，目光平視。
「他媽的！追覓！」
老劉猛地直起身子，一巴掌拍在前面的椅背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它一個做掃地機器人的公司，被有關部門排查，到底關我們嘉美包裝什麼事？！」
「就因為我們是它的包裝盒供應商？！」
老張苦笑一聲，聲音發乾：「連帶效應唄。今天剛出的消息，主力資金哪管你是不是只印了幾個紙殼子。只要跟追覓沾上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為敬。」
「我滿倉的嘉美包裝啊！」
老劉用力揪著自己的頭髮，眼珠子都紅了，「開盤直接一字跌停，死死按在跌停板上！幾十萬手的封單壓在上面，我連掛單逃命的機會都沒有！」
蘇起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
今天晚上的新聞他也刷到了。
「追覓」作為家電行業的新星，突遭排查的消息瞬間引爆了資本市場。
相關產業鏈上的幾十家公司全部遭到波及。
嘉美包裝就是其中最慘的一個。
主營業務僅僅是紙箱印刷，卻因為占了追覓幾個點的供應鏈份額，被嚇破膽的機構直接砸成了廢紙。
A股的連坐機制，主打一個情緒殺。
「你那算好的，你拿的起碼是自己的本金。」
老張眼眶也紅了，聲音開始發抖，「我背著老婆，偷偷把準備年底換車的三十萬全投進去了！而且，我他媽的還加了券商的融資槓桿！」
老張雙手捂著臉，用力搓揉：「它跌停，我直接爆倉預警！下午券商的電話打了五六個，催我追加保證金。明天要是它再來一個一字跌停打不開……」
老張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上了哭腔：「我就直接被強平了！這三十萬，連個響都聽不到，灰飛煙滅！」
車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奧迪平穩的胎噪在耳邊迴響。
足足過了一分鐘。
老劉從兜里摸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
他看了一眼前排開車的蘇起，又煩躁地把煙塞回了煙盒。
「唉……」老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今天下午，我媳婦還在微信上問我。說嘉美今年業績不錯，什麼時候發分紅。」
「你怎麼回的？」老張悶聲問。
「我還能怎麼回？」老劉盯著車頂，嘴角勾起一抹極其難看的慘笑，「我說快了。今年分紅特別大，分的是我的骨灰。」
「……」
老張沒搭腔，只是一下一下地捶著自己的大腿。
中年男人的崩潰，往往就是這麼悄無聲息。
三十萬，對於真正的大老闆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對於一個上有老下有小、還背著房貸的中年人來說，可能就是壓垮脊樑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起沒有出聲安慰。
在這個時候，代駕最好的職業道德就是當個隱形人。
不評價、不干涉，平穩地把他們送到家。
凌晨十二點半。
奧迪A6駛入御景灣小區的地下車庫。
車停穩。
老張和老劉互相攙扶著推開車門，步履蹣跚地走向電梯。
那背影，沒有了往日商務精英的挺拔，透著一股被生活和資本聯合絞殺的破碎感。
蘇起跨上摺疊電動車，往夜色趕去。
心裡想著路上有單就接，沒單就準備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