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開副駕駛的門，一屁股坐了進去。
車廂里不僅有酒精的味道，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低氣壓。
蘇起坐進主駕，調整座椅距離，繫上安全帶。
撥片掛入D擋。
凱美瑞起步很平穩。
車子滑入道路不到一公里，後排的壓抑氣氛就被打破了。
「嗝~」
老漢打了個響亮的酒嗝，借著酒勁直接開腔：「趙磊，過了今年生日，你就三十五了。」
副駕駛上的趙磊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搖了搖頭。
他顯然知道老爹接下來要說什麼。
「一年推一年，一年推一年！」
老漢聲音提高八度，「你大姑給你介紹那個在銀行上班的姑娘，人家學歷也是本科，你為什麼只回了一次微信就不吭聲了？」
老母親坐在老漢旁邊，也是一臉愁雲慘霧。
「磊子啊，你爸說得沒錯。」
老太太苦口婆心，「你天天下了班就把自己關在屋裡打遊戲，不出去社交，天上能給你掉個老婆下來？」
趙磊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煩躁地撓了撓頭上的短髮。
蘇起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夜路。
日常局，催婚大會。
「爸，媽……不是我不找。」
趙磊轉過頭，語氣里全是深深的無奈，「那個大姑介紹的女孩，今年三十二。」
「見面第一天，連飯都沒吃完，就打聽我房子是不是全款，幾套。」
「她張口閉口就是情緒價值，還跟我大談處了5年的前任，怎麼傷害了她。」
趙磊倒吸一口冷氣。
「我跟你們說實話。」
「現在這婚戀市場上，過了三十多歲還沒結婚、到處相親的女人，精神上就沒什麼完全正常的。」
「要麼要求極高脫離實際，要麼帶著滿身的情感創傷防備心重，要麼乾脆就是把結婚當成下半輩子的提款機。」
老太太聽不進這些實際情況：「那你不能自己找個年輕點的？緣分這東西，你得自己去找啊！」
「年輕的？」
趙磊冷笑一聲，兩手一攤，「年輕小姑娘圖什麼？圖我年紀大？」
「人家要新鮮感、要大牌包、要浪漫驚喜！」
「我就一公司普通主管，一個月掙小一萬塊錢，房貸還扣四千。」
「我自己活著都費勁，我拿什麼談戀愛？」
老漢氣得拍大腿：「網上不能認識嗎！我看新聞上都說，現在有那個什麼APP結對子的！」
「可別提網上了。」
趙磊撇嘴，「十個有九個是殺豬盤，剩下一個是微商。」
「我還去過兩回線下婚介所，全特麼是連襠套路，給我介紹的飯托酒托，坑了我大幾千。」
一套組合拳輸出。
把大齡單身男青年的困境撕開得鮮血淋漓。
趙磊轉回身子，靠在頭枕上看著窗外快速退後的燈光，總結陳詞。
「所以這就是死局。」
「看不上眼的、相處不來的，要互相折磨，看得上眼的高攀不起。」
「我一個人吃飽挺好，求你們別瞎操心了。」
空氣陷入死寂。
「唉……」
後排的老太太連連嘆氣，眼圈都有些發紅，神情鬱郁。
「臭小子！」
老漢緊握著拳頭，一腔火氣被兒子懟得發不出來。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壓路面的胎噪。
過了幾分鐘。
十字路口亮起紅燈。
蘇起緩緩踩下剎車停車。
後排的老漢咳嗽了兩聲。
他抹了一把臉，似乎換了個思路。
「磊子，你爺爺走了有十年了吧。」老漢忽然開口。
趙磊愣了一下，沒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跳躍到已經過世的老爺子身上，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爸，提我爺爺幹嘛？」
「你老實聽我說！」老漢呵斥了一聲，隨後眼神中露出一絲回憶的光點。
「你以前不是老嫌現代社會功利嗎？老嫌別人找你要房子要車子嗎？」老漢語速加快，越說越來勁。
「你爺爺和你奶奶那年代沒這些，今天我給你講講。」
前排的趙磊被勾起了好奇心，轉身看著後排的老爺子。
蘇起掛了空擋，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當年，你爺爺是我們鎮裡十里八鄉有名的帥哥。還是下放回來的知青，家裡成分好，肚子裡有墨水。」
老漢聲音響亮，「那時候，大閨女小媳婦天天排著隊給他送雞蛋送烙餅，想給他做媳婦的人能排到村口！」
「你奶奶也是其中之一，那是喜歡的不得了啊！」
老漢停頓了一下。
「可是你爺爺誰都看不上，心氣多高啊！天天捧著書看。」
「後來呢？」趙磊完全入戲了。
老漢靠在后座上反問，「你猜你奶奶，最後用了什麼招，把你爺爺拿下的？」
趙磊搖頭。
老漢一拍大腿。
「當年五月份搶收。」
「你爺爺一個人在田裡幹活，累得滿頭大汗。」
「你奶奶提著水壺去送水。」
「你爺爺剛喝了兩口，你奶奶突然一把抓住你爺爺的領子，直接就把他撲倒在玉米地里了！」
趙磊眼睛瞪得渾圓。
「撲倒了？」
趙磊滿臉震驚，「我奶奶？」
「那個平時連說話都不敢高聲、細聲細語的老太太？」
「年輕時候這麼生猛？！」
前排充當背景板的蘇起，眉毛也稍微挑動了一下。
屬實有點生猛。
「還不止呢！」
老漢一擺手，「你爺爺是個文弱書生，你奶奶干農活的，力氣大！你爺爺被壓在下面，那是寧死不從啊，滿嘴喊著非禮勿動！」
趙磊張大著嘴巴，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你爺爺使出吃奶的勁推開你奶奶，剛想跑路。」老漢嘿嘿一笑，語氣中充滿了佩服。
「這時候，玉米地四個方向，『唰唰唰』跳出來四個莊稼漢。」
「全是你奶奶那邊的嫡親堂哥！」
趙磊倒抽一口涼氣：「他們幹嘛？」
「他們四個，手裡拿著鐮刀的拿著鐮刀，提著鋤頭的提著鋤頭。」
老漢兩手比劃了一個包圍的動作，「上來就把你爺爺圍在中間！」
「帶頭的堂哥大吼一聲：『好你個小子，敢大白天輕薄我妹妹！今天這事沒完，你要是不負責，今天讓你走不出這片玉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