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單手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後視鏡。
這個家裡，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老丈人在外面瀟灑惹禍，回家還得被女兒收拾。
女婿夾在中間，順手牽羊爆了兩千塊金幣。
生活智慧這塊，算是被這小子玩明白了。
比起之前那些要死要活的恩怨情仇，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小算計，反而讓蘇起覺得有點意思。
十分鐘後。
大眾朗逸穩穩停在金地家園小區的地下車庫裡。
蘇起踩下剎車，掛入P擋，拉起手剎。
「老闆，到了。一共五十五塊。」蘇起調出收款碼。
張曉慶極其爽快地掃了碼。
「微信收款，五十五元。」
「師傅，謝了啊，車開得真不錯。」
張曉慶推開車門，又繞到後排幫媳婦拉開車門，極其狗腿地護著媳婦下車。
蘇起下車，打開後備箱，拎出自己的摺疊電動車展開。
他沒有理會這對夫妻的後續互動，跨上電動車，擰動電門，直接駛出地下車庫。
……
「叮——新訂單。」
掛在車把上的手機亮起屏幕。
「距離：1.5公里。小林私房菜館。目的地：御景灣小區。」
「車型：寶馬X3。」
蘇起掃了一眼，車牌號有些眼熟。
擰動電門，加速前進。
幾分鐘後，蘇起停在小林私房菜館門外的露天停車場。
一輛香檳色的寶馬X3停在公共車位里。
車旁站著一男一女。
蘇起雙腳撐地，看清來人，眉毛微微一挑。
熟人。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風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普拉達的包。
正是當初花三千塊錢雇他去情侶酒店捉姦的狠人大姐，劉梅。
只是，比起那天晚上滿眼紅血絲、渾身散發著殺氣的模樣，現在的劉梅，臉色紅潤，眼角帶著幾分笑意。
站在她旁邊的，是一個男人。
看著四十歲上下。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洗得有些發白。
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理得很平，體型微胖。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教導主任般的沉穩和木訥。
男人正手裡攥著紙巾，笨拙地幫劉梅擦去大衣袖口上不小心沾到的一滴菜湯。
「哎呀，老徐，沒事，回去洗洗就行了。」劉梅語氣輕柔。
「那哪行，油漬滲進去就不好洗了，這衣服挺貴的吧。」老徐擦得很仔細，動作小心翼翼。
蘇起把電動車停好，走上前。
「尾號5214？」
劉梅抬起頭，看到蘇起的臉，先是一愣。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蘇起那件藍色的代駕馬甲上，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是。師傅，麻煩你了。」劉梅沒有點破兩人的淵源。
蘇起點頭，接過老徐遞過來的車鑰匙。
「師傅，麻煩開慢點。」
老徐搓了搓手，特意交代了一句，「她胃不太好，剛才菜有點辣，我怕她暈車。」
「好。」蘇起點頭。
打開後備箱，塞進電動車。
蘇起坐進駕駛室。
後排車門打開，老徐先是用手擋著車門框的上沿，讓劉梅先坐進去。
確定劉梅坐穩了，他才關上門，繞到另一邊，自己坐了進來。
寶馬X3啟動，平穩駛入機動車道。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還夾雜著私房菜館的油煙味。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
後排很安靜，但這種安靜和上一對因為998塊錢吵架的小夫妻截然不同。
「胃還難受嗎？」老徐打破了沉默。
「好多了。」劉梅靠在椅背上。
一陣拉鏈滑動的聲音。
老徐從隨身帶的一個黑色帆布包里，掏出一個不鏽鋼保溫杯。
他擰開蓋子，自己先吹了吹，然後試探著把杯子遞過去。
「喝口熱水！裡面我放了點陳皮，壓一壓。」
劉梅轉過頭，看著那個款式老舊的保溫杯，沒有接。
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前排，蘇起通過內後視鏡，把這一切盡收眼底。
當年那個手持皮鞭，對著前夫狂抽的女人，這一刻，眼神里竟然閃過一絲慌亂和無措。
「老徐……」
劉梅沒有接杯子，聲音壓得很低，「你不用對我這么小心翼翼，我沒那麼嬌貴。」
老徐舉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鏡，笑容有些憨厚。
「我這人嘴笨。不知道你們做大生意的平時怎麼吃飯。」
「今天這地方也是我托同事找的，說味道好，結果辣了點。」
「下次……」
老徐頓了頓，語氣變得很認真。
「下次不去外面吃了。」 「你來我家，我下廚。」
「我燉的排骨湯還可以，好喝，還養胃。」
車廂里再次陷入安靜。
輪胎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劉梅看著老徐那張並不帥氣甚至有些滄桑的臉，看了足足五秒。
隨後，她伸出做著精緻美甲的手，接過了那個有些掉漆的保溫杯。
她就著杯口，喝了一小口。
「好，下次去你家吃。」劉梅把杯子遞迴去，嘴角綻放出自然的笑容。
老徐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趕緊把蓋子擰緊，放回包里。
「那個……」老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搓動，「我那套房子是老小區的步梯房，在五樓。沒你住的地方好，你不嫌棄就行。」
「只要排骨湯好喝，爬個五樓算什麼當做鍛鍊身體了。」劉梅笑了笑。
前排。
蘇起嘴角微微上揚。
他伸手把車載空調的溫度調高了兩度，風量調小。
一個經歷了老公亂搞、親手奪回家產、在商場上廝殺的成熟女人，什麼樣的甜言蜜語沒聽過？
什麼樣的奢侈浪漫沒見過？
那些東西，對她來說全是虛的。
唯獨這種笨拙的、甚至有些冒傻氣的真實，才能精準擊中她心裡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這就是生活。
有人在深夜的洗浴中心尋找刺激，有人在爛醉後糾結性別與暗戀。
而也有人，在千帆過盡後，只需要一口溫熱的陳皮水。
二十分鐘後。
寶馬X3平穩地駛入御景灣小區的地下車庫。
這小區比不了江畔雅居，但在京海也算得上是中產偏上的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