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輕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惋惜。
「張總雖然犯了錯,但在業務上,他以前確實提攜過我。」
「配合調查是我作為副總的義務。」
「其實經偵查帳我一點都不怕,因為我的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
「我能坐上今天這個副總的位子,從來不是靠誰施捨,全是我自己一個報表一個報表,熬夜通宵做出來的。」
「那段時間,你不知道我有多累。」莉莉抬起頭,眼神純澈而堅韌。
陳濤緊緊抱住她:「我知道,我都知道。以後有我,你不用那麼拼了。」
主駕駛上。
蘇起舌尖頂了頂後槽牙。
神特麼一個報表一個報表做出來的。
確實挺累。
白天賣身陪領導挑紅酒,晚上被領導提上褲子趕回工位做報表。
身體和精神受到雙重壓榨。
不過,蘇起倒也有些佩服這個莉莉。
張總進去了,她作為直屬下級,不僅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藉機徹底坐穩了財務副總的位子。
洗去風塵,穿上素衣。
轉頭就找了個收入穩定、性格老實、家庭條件還不錯的運營主管接盤。
從「牛馬雞」到「賢妻良母」,這跨越階層的手腕,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蘇起沒有出聲。
他沒有任何揭穿的意思。
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莉莉付出了代價,躲過了清算,現在想安穩上岸。
陳濤付出了房子和彩禮,得到了一個年輕漂亮、工作體面的財務副總老婆,他覺得自己賺麻了,每天提供著極高的情緒價值。
各取所需,精準匹配。
這個時候跳出去拆穿真相,除了滿足自己那一瞬間的正義感,只會毀了兩個人自認為的幸福。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蘇起只覺得這齣戲很有意思。
二十分鐘後。
雅閣停在了一個中檔小區的門口。
「一共四十八塊。」蘇起調出收款碼。
陳濤掃碼付款。
「微信收款,四十八元。」
陳濤下車,再次貼心地幫莉莉拉開門。
兩人手挽著手,肩並著肩,有說有笑地走進了小區。
蘇起拎出自己的摺疊電動車,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伸了個懶腰。
「下班。」
跨上電動車,蘇起擰動電門,朝著夜色夜總會趕去。
……
到了夜色夜總會的停車場。
凌晨一點。
初春的夜風颳過街角,帶著點刺骨的潮氣。
霓虹燈牌閃爍。
蘇起走到奧迪Q7車尾。
打開後備箱,拎起摺疊電動車,動作熟練地將其塞進去。
剛關上後備箱蓋。
後背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蘇起轉身。
路燈昏暗的光暈下,站著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
「蘇哥!」
王小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揮了一下。
眉眼間全是掩飾不住的高興。
蘇起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目光從他那張不再蒼白如紙的臉上掃過。
王小偉以前瘦得脫相,寬大的馬甲套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
現在,黑色的西裝被肩膀撐了起來,下頜線的輪廓也變得圓潤柔和。
臉色白裡透紅,眼神里沒了以前那種躲閃和陰鬱。
全是鮮活的氣息。
「呦,小偉。」
蘇起嘴角上揚,挑了挑眉,「你是不是胖了?」
王小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出了一口白牙。
「是有點胖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在夜色吃得太好了,也沒什麼壓力。」
「哈哈,胖點行。」
蘇起關上車門,「你以前太瘦了,看著風一吹就倒。」
王小偉笑著點頭。
他伸手摸向西褲的口袋,掏出一個煙盒。
抽出一根細長的香菸,雙手遞了過來。
長白山迎春。
「蘇哥,抽一根?」
蘇起有些意外,接過香菸。
「啪嗒。」
王小偉手裡攥著個防風打火機,動作利索地幫蘇起把煙點燃。
隨後,他自己也抽出一根,咬在嘴裡點上。
兩人靠在黑武士塗裝的奧迪Q7旁邊,隔著夜風吞雲吐霧。
淡青色的煙氣在半空中散開。
「你怎麼也抽上這煙了?」
蘇起兩根手指夾著細支煙,看了一眼濾嘴,「我記得周青是抽這個的。」
「是。」
王小偉呼出一口煙圈,「我也跟著青姐抽過兩次,感覺挺不錯的。就也抽上這個了。」
夜色的安保部現在算是歸熊哥管著。
有蘇起這層硬關係在,加上熊哥本就護短,他在夜總會的日子過得很滋潤。
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十塊錢代駕費拼命的底層邊緣人。
「你跟小圓最近怎麼樣?」蘇起問。
小圓是那個護士。
當初王小偉被人打進醫院,是小圓一直照顧他。
後來兩人處了對象。
「挺好的!」聽到小圓的名字,王小偉的眼睛直接亮了。
那是真正有了奔頭的眼神。
「蘇哥,其實我今天一直在等你。」
王小偉抬頭看了一眼夜總會大門上方的電子表,「看到你車停在這了,估摸著這個時間,你也差不多該跑完代駕回來了。」
「你小子……」蘇起彈了彈菸灰,「有啥事微信發個消息不就好了,在這吹冷風。」
蘇起吐出一口煙。
「說吧,啥事。」
王小偉站直了身體,雙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嘿嘿,蘇哥,總感覺還是應該當面跟你說。」
王小偉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鄭重。
「我和小圓的婚房,買完了。」
「首付交了,手續也辦全了。是個二手精裝房,能直接住。」
王小偉深吸了一口氣。
「這周六,我們打算請哥幾個到家裡熱鬧熱鬧。算是溫居,也順便認認門。」
他直勾勾地盯著蘇起。
「蘇哥,你有空沒?」
在這個偌大的京海市,王小偉無親無故。
蘇起不光是他的貴人,更是他心底認定的親大哥。
他買房安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讓蘇起看到。
這是他的交代。
蘇起看著王小偉那雙充滿期盼的眼睛。
半年前那個雙手纏著繃帶、躺在病床上死咬著牙不吭聲的瘦弱男孩,終於在這座城市扎了根。
蘇起把菸頭扔在地上,抬腳踩滅。
「好事!」
蘇起笑了,「我有空,周六幾點?」
「下午一點!」王小偉聲音大了起來。
「行,我準時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