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起一口掐滅菸頭，彈進路邊的垃圾桶。
長腿一跨，小電動發出一聲嗡鳴，鑽進了車流。
十分鐘後，他把電動車停在韓式烤肉店門前的路牌下。
一台純白色的寶馬530停在車位里，車身洗得極乾淨。
從烤肉店旋轉玻璃門裡走出兩個女人，看起來都在三十五六歲左右。
穿著羊絨大衣，圍著相同款式的淺灰色圍巾。
走起路來踩著幾萬塊的鑽扣高跟鞋，手裡一人抱著一隻中號的法國設計師托特包。
身上的韓式烤肉味雖然濃，但也掩蓋不住昂貴的沙龍香水味。
「尾號0099？」蘇起迎上去。
「嗯。」
左邊那個微胖的女人挑剔地上下打量了蘇起兩眼，隨手把一塊繫著長圍裙編織掛件的鑰匙遞過來，語氣冷淡，「車裡沒有異味，大哥，你看好點開，別猛踩剎車。」
「放心，老司機了！」
蘇起按了下後備箱開關，把小電動平整地塞進去。
走到主駕駛，調整好座椅和後視鏡，繫上安全帶。
車門關上。
由於兩女人直接坐到了後排，封閉的車廂里瞬間被香水和烤肉混合的氣息充斥。
蘇起踩下剎車，輕按一鍵啟動。
寶馬5系滑入主幹道，往高新園方向駛去。
車子開得又穩又平，幾乎感受不到頓挫。
後排的兩名小資女性翻了翻手機，便開始了聊天。
「還是你好，推薦去這個專享療愈空間。」
「天天看那幫男的在洗浴中心光著膀子亂晃，油膩又噁心，還是咱們全女空間有氛圍。」
微胖女人往後靠了靠，掏出一支口紅，對著手機屏幕補妝。
右邊那個偏瘦的女人發出一聲嗤笑：「可不是嘛！」
「我昨天跟我老公說我要去洗浴，他還想跟我一起去……」
「我直接喊停，說普通洗浴中心環境不好，還低俗。」
「咱們女人現在獨立了，就該有自己的專屬空間。」
「這次去的『秘境』多少錢一次來著？」
「門票八百九十九，包含三個小時的公共休息區和一次中藥泡腳。」偏瘦女人的聲音帶了點驕傲。
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極其輕微地一頓。
八百九十九？
京海頂級的湯泉，帶無限量哈根達斯、車厘子和頂級海鮮自助，門票頂多也就三百八。
這一張門票八百多，就給泡個中藥腳？
「這麼貴啊？」
微胖女人顯然也愣了一下，「那邊有自助餐和桑拿蒸房嗎？」
「沒有。」
偏瘦女人語氣拔高，帶著一種莫名的批判意識，「親愛的，你怎麼還帶著男人的消費邏輯啊？」
「咱們去的是精神私域！」
「沒有男性凝視，全方位杜絕不文明現象！」
「裡面的服務員全是經過顏值和素質篩選的小姐姐，連空氣里的薰香都是定製的精油。這叫情緒價值和安全溢價，懂嗎？」
「小紅書上早就有人說了，那些質疑這種高奢女賓消費的人，本質上都是兜里沒錢又不懂尊重的底層。」
微胖女人立刻收起了疑惑，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的特別對。」
「為了乾淨、私密，別說八百九，一千五也值！」
「咱們女人啊，絕對不能為了錢委屈自己。」
後視鏡里，蘇起嘴角閃過一抹極其克制的諷刺弧度。
收割機簡直換了個高大上的外殼。
沒有汗蒸房，沒有餐飲供應……
甚至連硬體設施都砍掉一半，貼個「全女專屬、杜絕凝視」的標籤，把三十塊成本的玫瑰花瓣中藥水標價到九百塊。
這就是當下的商道——用挑撥情緒和性別優越感充當加盟費，精準收割這些既要面子又要標榜獨立的都市小資。
「不過八百多確實夠我買半隻口紅了。」
偏瘦女人忽然把話鋒一轉，「昨天我已經拿著我的消費單跟我那個男朋友吵了一架。」
「怎麼了？」
「他質疑我亂花錢！說這種地方就是把人當傻子宰。」
偏瘦女人語氣憤恨，「我當場反問他：『我為我的安全和品質付錢，你有意見？你是不是不尊重女性的隱私？』直接把他懟沒了電。」
「最後還不乖乖拿了我的淘寶連結，把我上個月看上的那個包給清空了付款。」
「幹得漂亮！這就叫女性獨立覺醒！」
蘇起一腳緩剎，車子停在紅燈前。
坐在主駕上的蘇起，內心吐了句槽：
真獨立，就是拿著精神獨立的宣言，去幹著讓男朋友掏錢包清購物車的活。
割韭菜的老闆賺麻了，這些女的找補到了虛榮，只有買單的男人在被窩裡掉眼淚。
綠燈亮起，蘇起踩下油門。
他壓根不想摻和後排的任何話題。
一路無話，寶馬530最後穩穩紮進高新園一棟灰白色藝術建築的門廊處。
門廊頂上用發光英文寫著「HER REALM」。
「到了，您一共消費五十二元。」蘇起指了指副駕駛位置上的電子帳單。
微胖女人用手機對準掃碼。
隨後，兩個女人拉開後門，裹著香風急匆匆地奔向那個連門童都是女性的奢華旋轉門。
蘇起走下車，掀開後備箱，拎出自己的電動車。
夜晚將至，初春的江風從外灘方向吹來，涼意已經弱了許多。
他騎上小電動，開始在街上晃悠，等待下一個訂單。
……
「叮，新訂單！」
「起點：蜀大俠火鍋店。終點：南濱麗景小區。車型：奇瑞風雲A9。」
距離不遠。
十分鐘後，蘇起騎著小電動到了火鍋店門口。
這是一輛洗得很乾淨的黑色奇瑞風雲A9。
雖說不是什麼豪車，但前擋風玻璃下擺著一排可愛的搖頭小盲盒，方向盤上還套著個粉色的毛絨套子，透著一股用心經營生活的氣息。
車旁站著一對年輕夫妻。
男的穿著一件帶帽衛衣，女的裹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大衣，兩人挽著手，身上帶著濃郁的牛油火鍋味。
「尾號1123？」
蘇起上前打招呼。
「對對對，師傅辛苦了。」
男人笑著遞過車鑰匙，語氣很客氣，隨手還遞過來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剛買的，師傅拿著喝。」
「謝謝。」蘇起沒客氣，接過水，將摺疊車塞進後備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