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里很安靜。
只有車載空調呼呼出風的聲音。
沒過幾分鐘，副駕的微胖男人打破了沉默。他叫剛子。
「兄弟，這次謝謝你倆了！」
剛子轉過頭，看著後排的兩個哥們，語氣里透著幾分沉重。
後排左邊那個剃著平頭，叫張淞。
他擺了擺手：「不是，剛子，多大個事啊！犯不上說這個。」
右邊那個戴著半框眼鏡，叫李偉。
他接過話茬：「是啊，剛子，咱仨從小光屁股一起玩到大的，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
「嗐……」
剛子靠在座椅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雙手搓了搓臉，「真夠倒霉的！」
車廂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
目光看著前方的路況。
不用問，這起手式，絕對是家裡出了大事。
後排沉默了一會兒，李偉身體前傾，扒著主副駕之間的中央扶手開口了：「剛子，我覺得吧，有些話，別人不好說……」
「嗯，偉哥，你說！」剛子坐直了身子。
「你三叔啊，咱那一片誰不知道？」
李偉伸出一根手指點著空氣，「老光棍一條，標準的地賴子一個，對吧？」
剛子神色一黯，低下了頭：「嗯……」
「他平常就在咱那一片，什麼事不干？」
李偉越說聲音越大，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今天順人家的菜，借錢從來不還，說一句人人喊打不為過！」
「他早晚得出事！」
「偉哥，別說了！」
張淞在旁邊拉了李偉一把，試圖打圓場。
「不行，我得說！」
李偉甩開張淞的手，盯著副駕的剛子的後腦勺。
「淞哥，沒事。」
剛子抬起手擺了擺，轉過頭，「我知道偉哥是為我好。」
「偉哥，你接著說，我聽著呢！」
李偉鬆了口氣，拍了拍剛子的肩膀：「行，你能聽進去就行。」
「我覺得這事，就是你三叔咎由自取！」
「你三叔，就看人家老張頭那女婿老實，好欺負，沒事就去熊人家！」
李偉擲地有聲，「上個月是不是還砸了人家的攤子？」
「那哪有那樣的啊？」
李偉一攤手，「你說，他欺負人家女婿也就算了。」
「那老張頭女婿也是個面瓜，大老爺們，蔫了吧唧的，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偉冷哼一聲：「那咋還對人家女兒動手動腳呢？」
「那老張頭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
「這事放誰身上，誰能忍了？」
「嗐……」剛子又嘆了口氣，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
「老張頭啊，這次肯定是忍無可忍了。」
「他拿那把切肉刀在樓道里蹲了半宿，也是蓄謀已久。」
李偉下了定論，「他把你三叔弄死了，我覺得，你三叔就是該！」
「偉哥，過分了！」張淞皺起眉頭，語氣嚴厲了幾分。
「你住嘴！」
李偉瞪了張淞一眼，轉頭看向剛子，語氣軟了下來，「剛子，你三叔拖累你們家不是一年兩年了，大家都看在眼裡。」
「他活著，是個無底洞。」
「他死了，你們全家也就解脫了！」
李偉借著酒勁，猛地一拍座椅靠背：「我說實在的，我替你高興！」
車廂里死寂了兩秒。
前排。
蘇起眼皮跳了一下。
這是什麼頂級的人間真實。
親叔叔被人拿刀砍死了，好兄弟在車裡拍手叫好，直呼「死得好」。
蘇起嘴角扯出一抹極淺的弧度。
其實仔細品品，李偉這話一點毛病都沒有。
剛子這一聲的嘆氣里，有幾分是悲痛，有幾分是如釋重負，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偉哥，你說的都對……」
剛子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但他畢竟是我三叔……」
那幾滴眼淚硬生生擠在眼眶裡打轉。
「剛子，你也別太傷心。」
張淞這時候恰到好處地出來接話了，他拍著剛子的後背，「事已經發生了，人都沒了，咱也沒啥糾結的！」
「老張頭今年都72了，就算判了死刑，他也夠本了！」
「他就是打定主意，一命換一命了……」
張淞話鋒一轉，直接切入核心命題：「你們家現在啊，就是別管別的。」
「老張頭家裡可是有套沿街的門市房，想辦法多要點錢吧！」
「這才是最實在的！」
「嗯……」剛子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絲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悲傷，在「多要點錢」這四個字面前，瞬間煙消雲散。
「行了，你也別傷心了！」
李偉豪氣干雲地一揮手，「逝者已矣，活著的人得好好活！走，哥哥今晚帶你去瀟灑！」
「今晚所有的消費，我張公子買單！」張淞也在旁邊起鬨。
「叫兩個00後的妹妹，給咱剛子去去晦氣！」李偉扯著嗓門。
剛子抹了把臉，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由衷的笑容：「那多不好意思啊……」
「見外了不是！」
車廂里頓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蘇起穩穩地踩著油門，比亞迪宋PRO在夜色中疾馳。
三個漢子，一齣好戲。
偉哥是惡人，把不能擺上檯面的髒話全說了，替剛子卸下了道德包袱；
淞哥是理中客，把最核心的利益訴求點明了，指明了斂財方向。
而剛子，只需要掉兩滴眼淚，不僅甩掉了一個累贅親戚，即將獲得一筆不菲的民事賠償，今晚還能免費去KTV白嫖兩個妹妹。
這才是骨灰級的兄弟情。
十五分鐘後。
金尊商務KTV金碧輝煌的大門到了。
「到了，二十八塊。」蘇起停穩車，掛入P擋，摸出手機調出收款碼。
「掃了啊師傅！」張淞爽快地付了錢。
三個男人推開車門下車。
剛子的悲傷徹底清零，勾著李偉的脖子，被張淞推著後背，三人有說有笑、大步流星地走進了KTV大堂。
門口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九十度鞠躬，齊刷刷喊著「老闆晚上好」。
蘇起下車，走到後備箱，拎出自己的摺疊小電動。
展開，跨坐上去。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335/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