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蘇起將秦霜送回江畔雅居。
車子在A008號別墅院子裡的停車位停穩。
秦霜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車廂里只剩下輕柔的音樂和彼此的呼吸聲。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轉過頭,湊了過來。
在蘇起唇上,印下了一個帶著溫度的吻。
蜻蜓點水,卻堅定有力。
「今天,我很開心。」
她說完,不等蘇起有任何回應,便立刻推開車門,逃也似地快步走進別墅,像只受驚的小鹿。
但那輕快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步伐,卻徹底暴露了她此刻的真實心情。
蘇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臉上的溫柔笑意漸漸斂去,恢復了慣有的平靜。
他沒有進屋。
而是換上了那台黑武士的奧迪Q7。
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奧迪Q7駛離了江畔雅居,匯入城市的無邊夜色之中。
……
蘇起將那台黑武士奧迪Q7駛入夜色夜總會背後的VIP停車場。
倒車入庫,熄火。
他推開車門,走到後備箱前。
按下車鑰匙,尾門緩緩抬起。
蘇起拎出摺疊小電動,熟練地展開車身。
接著從背包里扯出那件藍色代駕馬甲,套在T恤外面。
理了理拉鏈。
跨上小電動,腳尖點地,擰動把手。
「叮!新訂單!」
手機屏幕亮起。
起點:老周炭烤鮮牛肉。
終點:MiuMiu酒吧。
車型:現代索納塔。
距離1.5公里。
初春的夜風吹在臉上,少了幾分刺骨,多了些水汽。
蘇起捏下剎車,小電動停在烤肉店門口的路沿石旁。
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十代索納塔。
車頭前站著三個人。
兩女一男。
男的穿著一件帶有大Logo的潮牌衛衣,頭髮抓過,但此刻有些凌亂。
左邊的女人戴著黑框眼鏡,背著雙肩包,身上透著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學生氣。
右邊的女人穿著職業套裝,長捲髮,妝容有些花,正拿著一根女士香菸猛抽。
「尾號3021?」
蘇起走上前,聲音平淡。
「這兒,師傅。」
潮牌男掐滅手裡的煙,掏出車鑰匙扔過來。
蘇起接過鑰匙。
開鎖,將摺疊電動車塞進後備箱。
三個人拉開車門上車。
潮牌男坐進副駕,兩個女人擠在後排。
蘇起坐進主駕,調整座椅和後視鏡,系好安全帶。
打火,掛入D擋。
索納塔平穩駛入機動車道。
車廂里瞬間被一股濃烈的孜然味、啤酒味以及淡淡的香水味填滿。
三個人的情緒都不高。
「老陳,你那事定下來沒?」
後排的職業裝女人率先開口,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濁氣。
副駕的潮牌男抓了一把頭髮,冷笑一聲:「定個屁。」
「今天去天瀾CBD那邊,面試個金融崗,底薪三千五,無責底薪兩千。」
潮牌男語氣里全是自嘲,「HR推著金絲眼鏡跟我說,這叫合伙人模式。」
「試用期一個月,考核指標是拉一百萬存款,或者賣五十萬理財產品。」
「拉到了轉正,拉不到走人。」
潮牌男轉過頭,看著後排的兩人:「我媽昨晚給我算帳。」
「送我去英國讀個水碩,連學費帶生活費花了八十五萬。」
「我回國找個工作,月薪三千五,還得倒貼家裡的人脈去給公司拉存款。」
「這叫上班嗎?」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紅綠燈。
海歸回國變金融難民,常規操作。
「三千五你就知足吧。」
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接話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怨氣,「我好歹也是個211文學系本碩連讀。」
「投了一百多份簡歷,要麼石沉大海,要麼已讀不回。」
「好不容易今天有個公司叫我去面新媒體運營。」
「你猜怎麼著?」女孩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怎麼著?」
「那破公司連個正經工位都沒有,全是在一個孵化器里租的聯合辦公區。」
女孩深吸了一口氣,「主管跟我說,試用期三個月,沒有底薪。只按爆款文章的閱讀量算提成,十萬加閱讀量提五百塊。」
「最絕的是,不僅不給配電腦,還得自帶設備。」
「他還大言不慚地跟我說,公司提供的是一個『資源共享的平台』,讓我不要把眼光局限在那點死工資上。」
女孩越說越氣,眼眶都紅了。
「我還被白嫖了三篇試稿文章。」
「昨天讓我回去寫三篇推廣文案,說是測試我的網感。」
「我熬到凌晨三點寫完發過去,今天告訴我風格不符。」
「結果剛才吃飯的時候我一搜,好傢夥,直接發在他們公司公眾號上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改!」
潮牌男一巴掌拍在扶手箱上:「真孫子!你沒去舉報他們?」
「拿什麼舉報?」
後排的職業裝女人冷哼一聲,「沒簽合同,沒留錄音。」
「微信聊天記錄人家可以說那是你自願提供的案例。」
「林曉,你就是書讀多了,太天真。」
被稱為林曉的女孩縮在后座,低著頭不說話了。
蘇起鬆開剎車,踩下油門。
現代索納塔穿過十字路口。
現在的職場,套路比套娃還多。
專門逮著這些剛畢業、急於證明自己的大學生薅羊毛。
「所以說,現在這大環境,找工作就是個偽命題。」
職業裝女人靠在椅背上,聲音里透著被生活毒打後的滄桑。
「王姐,你這幹了五年的老油條也沒戲?」潮牌男轉過頭問。
「有戲個鬼。」
王姐扯了扯勒在脖子上的絲巾,「上個月公司藉口架構調整,把我這批快三十歲的全裁了。」
「賠了N+1,我拿著錢還挺高興,以為隨便就能找個下家。」
「結果出去一轉,全TM是坑。」
王姐坐直了身子,開始掰著指頭數。
「第一家,面試官比我還小三歲。拿著我的簡歷看了半天,問我,王小姐,你二十九了,有男朋友嗎?」
「打算什麼時候結婚要孩子?」
「我說兩年內沒這個打算。」
「HR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協議,說如果入職,得簽個三年內不生育的承諾書,違約直接辭退,還不給補償。」
「我當場把簡歷抽回來,讓她滾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