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
極氪007GT穩穩停在亞朵S酒店的感應門外。
「到了，五十三塊。」蘇起掛入P擋，聲音平靜得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看到。
短髮攝影師如蒙大赦。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掃了蘇起調出來的收款碼。
「微信收款，五十三元。」
蘇起下車。
他將車鑰匙拋給走上前的門童。
「咔噠」一聲展開。
這時，後排的車門被推開。
短髮攝影師低著頭，腳步匆忙地走向大門。
小玲拎起自己的黑色開衫，踩著瑪麗珍鞋跟在後面。
她走得不緊不慢，嘴角掛著笑，顯然對今晚的酒店之行充滿期待。
蘇起搖了搖頭，跨上坐墊，擰動電門。
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些許燥熱。
這個世界，果然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撕扯著生活原本的模樣。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351/488。」
……
蘇起騎著摺疊小電動，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
今晚接連看了好幾場離譜的高端局，他的神經已經徹底麻木。
這城市的夜晚，底層邏輯全是被欲望撕扯出來的狗血。
「叮！新訂單。」
距離六百米。
起點：隱廬私房菜館。
終點：御景灣小區。
車型：奧迪Q5。
蘇起收回思緒，擰動電門。
幾分鐘後。
私房菜館門外。
路邊停著一台黑色的老款奧迪Q5。
車旁站著一家四口。
兩個六十歲出頭的老人，一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夫妻。
老頭穿著一身得體的夾克，手裡拎著幾個打包盒。
老太太披著一條絲巾，正低頭和那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年輕女人說著什麼。
那個戴著眼鏡、略顯發福的年輕男人正在一旁打電話，眉頭微皺。
「尾號8832？」蘇起停穩車。
「對對，師傅辛苦了。」
打完電話的年輕男人轉過頭，從兜里掏出車鑰匙遞過來，「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蘇起接過鑰匙，將小電動摺疊，放進後備箱。
拉開車門。
老頭主動坐進了副駕駛。
年輕男人拉開後排車門，讓老太太和年輕女人先上車，自己最後擠了進去。
車門關上。
蘇起踩下剎車，點火，掛擋。
奧迪Q5平穩匯入主路。
車廂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蒸鱸魚和紅酒的混合氣味。
蘇起單手扶著方向盤，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況。
他的大腦本能地開始分析。
快晚上十一點。
婆婆、公公、媳婦、兒子。
在這個點吃完飯回家。
結合他今晚吃瓜的經驗，這種局，百分之八十會爆雷。
婆婆嫌棄媳婦亂花錢，或者媳婦埋怨老公沒本事，再不就是因為晚歸引發的家庭內耗。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迎接新一輪的耳膜轟炸。
「小雅，肚子還餓不餓？」
後排右側，老太太握住年輕女人的手，聲音溫和。
「媽，我真吃飽了！剛才那條魚一大半都進了我的肚子。」叫小雅的年輕女人笑了笑。
老太太嘆了口氣，轉頭瞪了一眼坐在中間的年輕男人。
「你這臭小子也是。今天是小雅的三十歲生日，也是我和你爸三十周年的珍珠婚。」
老太太語氣裡帶著責怪，「說好七點半開飯，你倒好，一個會開到八點多。」
「害得小雅跟著我們這兩個老骨頭，在包廂里干坐了一個小時。」
來了。
蘇起眼神微動。
婆婆發難，接下來就是媳婦趁機借題發揮，男人兩頭受氣。
經典劇本。
然而。
年輕男人坐在中間，揉了揉發酸的脖頸，滿臉歉意。
「對不起啊，媽，小雅。臨下班前，甲方那邊臨時改了需求，項目組走不開。」男人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媽，您別怪他了。」小雅反手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她側過頭，從包里抽出一張濕紙巾，自然地替男人擦了擦額頭滲出的細汗。
「年底他們公司沖業績，他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這生日年年都過，您跟爸的三十周年紀念日才是大事……」
「能一家人平平淡淡聚在一起吃頓飯，我就知足了。」
男人的眼圈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妻子的另一隻手。
副駕駛上。
一直沒說話的老頭回過頭，舉了舉手裡的打包盒。
「你媳婦心疼你，怕你晚上光顧著喝酒沒吃主食，專門讓廚房給你打包了一份海鮮粥。」
老頭語氣平淡，「回去熱一熱，吃完再睡，別把胃弄壞了。」
「知道了，爸。」男人吸了吸鼻子。
「還有……」
老頭補充道，「這周末，你休息的時候。」
「自己去商場，給小雅挑個像樣的生日禮物。」
「工作再忙，也別虧待了家裡人。」
「那是肯定。」男人點頭。
小雅笑了起來，「爸，您就別讓他破費了。」
「他上個月剛把獎金全都交給我了，買什麼禮物，心意到了就行！」
老太太笑著接話：「那是他該交的！咱們家，就得是你當家。」
車廂內的氣氛徹底放鬆下來。
沒有陰陽怪氣，沒有指桑罵槐，更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算計與背叛。
有的，只是幾個成年人之間的互相體諒。
工作壓榨了兒子的時間，但他沒有逃避責任；
兒媳被怠慢了生日，但她給足了丈夫理解；
公公婆婆沒有倚老賣老，反而處處護著兒媳。
蘇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了些許。
他透過內後視鏡，看了一眼後排靠在一起的年輕夫妻，又看了一眼副駕上抱著打包盒的老頭。
在這個充滿物慾和背叛的城市夜裡，這輛略顯破舊的奧迪Q5里，裝著一份最稀缺的體面。
蘇起收回目光。
他腳下油門微踩，車子開得很穩，儘量不讓車身產生一點多餘的顛簸。
二十分鐘後。
御景灣小區。
車輛停在三棟樓下的劃線車位里。
「到了，五十二塊。」蘇起掛入P擋，熄火。
「掃過去了，謝謝師傅。」年輕男人掃碼付了款。
「微信收款，五十二塊。」
車門推開。
一家四口下了車。
老太太主動挽著兒媳的胳膊，走在前面。
年輕男人扶著老頭，拎著打包盒，跟在後面。
老頭回頭看了蘇起一眼，「師傅，夜裡風大，騎車注意安全。」
「好，謝謝老爺子。」蘇起點頭。
一家人說說笑笑地走進了單元門。
蘇起站在車尾，跨上了小電動。
「距離下次大獎進度：352/4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