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雲層越來越低了。
待客區的燈光蒼白，氣氛凝重。
趙雙站在一旁緘默，一直一言不發。
盧家興微微側目，他看得出來這小姑娘是有些緊張的。
他沒有立刻說話，安靜的看向她。
就這樣打量了幾眼後才緩緩開口，但好像又不是對她說的。
「現在是李總了。」
像是有些唏噓。
我去，這話要怎麼接？
陳青衣有些頭皮發麻，只能笑著說是。
而後盧家興頓了頓說。
「他把你培養的很好啊，是金瀚虧待你了。」
陳青衣聞言只覺得壓力山大，這啥意思？
是陰陽她？
還是真誇她？
這怎麼回？
她不明白！
難不成回『盧董您說的對，金瀚虧待我了』？
還是回『盧董，沒有虧待啊，我就是一個前台的料』。
好難啊！
盧董一頓吃幾個李總才能說出這門難回答的話？
這時自動門打開了。
陳青衣立刻如釋重負的看過去。
只見到李昴穿著一身嶄新的正式黑西裝。
白色的襯衫與黑色互相映襯，如同分明的鋼琴琴鍵。
黑色皮鞋在蒼白的燈光下映照出窗外的低雲。
他身後跟著西裝革履面色沉肅的宋奇，還有帶著若有若無笑容的黃從英。
兩人沒有半分逾越，始終保持著和李昴不遠不近的距離。
李昴越過她身旁，帶起一陣清風。
隨之而來的是低沉有穿透力的聲音。
「盧董，許久不見，一來就欺負小姑娘。」
原本盧董帶來的那種無形壓力，驟然被瓦解了。
陳青衣從沒覺得李昴這麼帥過。
她盯著李昴，眼睛忽閃忽閃的，有點崇拜的自覺躲到一旁。
把場地讓給大佬們。
【系統提示：陳青衣好感度75】
李昴收到提示，心情好了許多。
他是專門讓陳青衣單獨來接待盧董的，就知道她應付不來。
為了拖點時間，甚至去換了一身衣服再來。
這功夫看來沒有白費。
英雄救美，雖是老套，但永不過時嘛。
「盧董。」
黃從英和宋奇向盧董這位前輩問好。
盧家興點點頭，一旁的趙雙上前和他們主動握手表示友好。
而他本人則是和李昴握了手。
「是我欺負她嗎。」他對著李昴笑了笑說道。
李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心裡想，這老狐狸，真是精啊。
他什麼都知道，也完全配合自己的小想法。
盧家興此刻笑吟吟的看著李昴，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李昴年輕俊朗的身影。
仿佛是能透過歲月，看到幾十年前的自己一般。
李昴曾聽說盧董年輕的時候是港城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
自己這點自作聰明的小心思，在他眼裡或許都只是玩剩下的。
他這才發現，盧董短短一個多月，居然變得這麼老了。
原本只有五十八九歲的樣子，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六十八九歲了。
一時間他有些發自內心的嘆息。
歲月敗英雄啊。
趙雙發掘了自己，但盧董才是能決定一切的人。
他是對自己是有真正的知遇之恩的前輩。
如果不是後面發生的事情，李昴或許真的願意在這個人手下，做一番大事業。
哪怕會走，也會風風光光的走。
而不是如同現在這樣，徒留不少的遺憾。
盧家興何嘗沒有類似的想法。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互相都是百感交集。
最終李昴鬆開手說道。
「盧董，去我的辦公室聊。」
又對趙雙打了招呼。
「爽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兄弟，」趙雙拍了拍李昴的肩膀，「我在港城聽說你做了好大的事。」
幾人一起朝李昴的辦公室方向走去。
陳青衣遠遠的站在後面，看著他們離去，只覺得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今天臉有點熱熱的。
誒不對，我在這幹嘛，我不是前台了，我也是副總來著！
她想到這，又快步跟了上去。
…………
相比個人工作室，李昴在44層的辦公室並不大。
沒有那麼安靜空曠的感覺，頗有種古人宜居養氣的風骨。
辦公室里只有盧董和李昴兩個人。
為了接待這位前輩，李昴仔細泡了一壺茶。
盧董端起茶飲了一口。
「小李，我最欣賞你的就是這一點，在金瀚的時候，你就是這樣。」
「小趙以為我是懂你的技術，但我其實不懂，我只是懂得怎麼看人。」
「你看你只是泡茶，從選水，備器，燙杯，潤茶，出湯……」
「每一步都完美無缺。」
「水，茶葉，溫度，器具，都是上上之選。」
「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出身的人。」
李昴沉默了，這是因為他每天用精神干涉下載了各種各樣的知識。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匪夷所思的手，足夠他將絕大部分事情，都做到普通人根本無法做到的完美境界。
「但我確實是普通出身。」他回答。
盧董笑了。
「所以你才是個天才。」
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突兀的問道。
「我今天來找你，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先鋒科技的事情，你想讓我放一放？」
「你會嗎？」
「不會。」
「哪怕是我來說情？」
「哪怕是你來說情。」
李昴一邊添茶，一邊平靜的回答。
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卻讓人感到無法撼動的堅定。
安靜了一會兒。
盧家興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
「我原本想說，你像我年輕的時候，但是現在我發現，你比我年輕的時候更俊，更狂，也厲害得多。」
他原本渾濁的目光變得有些炯炯有神。
「有人讓我不得不過來，向你低頭，向你討一個面子。」
「沒辦法，活了這麼多年，欠了這麼多的人情，你說總得還吧，所以我來了。」
他看著李昴年輕的身影，又有些恍惚。
「如今我來了，事情也說了。」
「小李，我該走了。」
李昴只是上前扶起他，感覺他的體重比想像的要輕的多。
一直到走出辦公室的門，走出辦公大廳，走出公司的大門。
到了大樓外。
李昴才說道。
「盧董，保重身體。」
盧董聞言抓住他的手，這一下十分用力。
「真正該保重身體的是你，小李。」
他意味深長的拍拍李昴的手背。
「兄弟，保重！」趙雙向他點點頭。
然後兩人坐上了一輛黑色汽車，漸行漸遠。
李昴看著他們離開了視線範圍，久久沒動。
宋奇和黃從英也跟在他身後沒動，但兩人聽到了盧董的話，有些遍體生寒。
臉色都有些凝重，不知道各自在想什麼。
「李總。」宋奇忍不住擔憂的出聲。
李昴沒回。
「李總，先鋒集團是大集團，也不用太擔心……」黃從英也說道。
這時李昴轉過身看向兩人。
他們看到了李昴臉上的表情，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清冷。
「你們以為，我在害怕嗎。」他說。
磁性低沉的聲音，好像把廣場和車流的噪音都擊穿了。
這一霎間，兩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彼時，有淡淡的零落雨點隨風落下，落在他漆黑的發梢。
他的目光如同夜裡熊熊燃燒的火炬，有種奪人心魄的氣機。
兩人都感到有些窒息似的壓力。
「誒——」
這時候陳青衣氣喘吁吁的跑下來。
「我剛剛……忘了和你們說了……樓下老闆說……今晚……咱們吃飯有打折。」
李昴啞然失笑，一時間氣氛如冰雪消融。
「你就來和我們說這個？」
「怎怎麼了？」她感覺怪怪的。
李昴沒回答。
這一時，他心裡想起了一句話。
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
宋奇和黃從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鬆了口氣的樣子。
天上開始下星星點點的雨，遠處廣場的巨大路燈在雨中矗立，像是一座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