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禮這一日,雲墟帝城天還未亮,外城已經醒了。
九條祖龍靈脈沉在城下,霧氣從地脈口緩緩升起,順著城中玉階、古橋和雲台一路鋪開。燈火尚未完全熄滅,晨光已從天邊壓了過來,整座帝城像被托在雲海之上。
顧家問天台,今日重開。
那座古台位於帝城中央偏北,背靠祖祠,面向七峰。台身由一整塊黑白古玉雕成,邊緣刻著三帝時代留下的古紋。平日裡封得極嚴,只有極重要的族禮,才會短暫開啟。
今日,古台四方皆設觀禮席。
外來賓客坐在東西兩側與外圈,雲墟本族坐在北側,位置最高,卻沒有刻意擺出壓人的陣勢。
因為根本不需要。
這裡是雲墟。
祖祠方向那幾道身影一坐下,原本還在低聲說話的外來賓客,也慢慢收了聲。
顧玄微坐在最前,白髮垂落,神色平靜。
顧九霄靠在一側,黑金戰戟立於身旁。他眼神偶爾掃過外來席位,不少年輕人都會下意識避開。
顧天臨坐在主位,雲知微在他身旁。
今日的雲知微穿了一身月白華服,烏髮高挽,仍有當年太陰仙宮聖女的清冷氣度。只是她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向帝子殿方向。
族中年輕一代那邊,顧清歌也一直在看。
她手指捏著衣袖,明明知道哥哥一定會來,心口卻還是跳得很快。
顧雲野忍不住道:「你再看,人也不會提前出來。」
顧清歌瞪他。
「我知道。」
「那你還看?」
小姑娘憋了半天,小聲道:「我怕他們欺負哥哥。」
顧玄抱刀坐在旁邊,淡淡道:「誰欺負誰,還不一定。」
顧清歌一怔。
顧雲野也愣了一下,隨後咧嘴笑了。
「這話我愛聽。」
顧雲曦坐在另一側,看著幾人,輕輕笑了一下。
顧清歌問:「雲曦姐姐,你不緊張嗎?」
顧雲曦望著帝子殿方向。
顧清歌看她的眼神頓時有些古怪。
顧雲曦被她看得好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又亂想。」
顧清歌捂著臉,小聲嘟囔:「你每次都這麼說。」
外來席位上,各方年輕天才已經到齊。安靜只是表面,真正落向問天台的目光,沒有一道輕鬆。
姜無塵坐在席位前方,眉心紫金神紋隱而不發,目光始終落在問天台上。
秦裂則沒那麼安靜。
他抱著胳膊坐著,時不時看一眼族中年輕一代,又看一眼問天台。
秦家長老看見他的眼神,頭疼地低聲道:「今日先觀禮。」
秦裂道:「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觀完再說。」
秦家長老閉了閉眼。
他就知道。
洛驚凰來得很早。
她坐在洛家席位前方,一身紅金長裙,眉心鳳凰紋極淡。袖中,仍放著那張多年前親手抄下的玉紙。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說那位小公子十八年無戰績,今日也許會露怯。
她神色沒有變化。
當年那三句話,她記到今日。
能寫出那三句話的人,不會只是虛名。
問天台下,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因為顧玄微起身了。
這位守祠祖老只是站起來,四方聲音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住。
他的目光掃過四方賓客。
「今日,雲墟嫡長子顧長淵成人禮。」
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座問天台。
「諸位遠來觀禮,雲墟謝過。」
沒有多餘客套。
話音落下,古台邊緣的紋路隨之亮起,淡淡靈光覆蓋整座問天台。
祭祖開始。
祖祠大門緩緩開啟。
三尊大帝畫像高懸殿中,隔著很遠,仍讓人看得清楚。
那一刻,許多外來長輩都微微低下了眼。
顧家三帝。
這是雲墟能坐穩四大帝族之首的根。
祖祠門一開,那股沉澱無數歲月的帝族氣象,便已足夠讓人心頭髮沉。
禮官誦祭文。
從太玄帝開雲墟帝城,講到長青帝橫渡星河,再講到無終帝晚年入帝路不歸。
祭文不長,卻字字有分量。
外來席位上,有些年輕人第一次真正聽見三帝舊事。過去他們只知道雲墟底蘊深,今日才明白,所謂底蘊,不只是帝兵、靈脈與古經。
而是整個家族的過去,都壓在這座帝城之下。
祭文結束時,祖祠內三盞帝燈亮起。
只亮三盞。
可就是這三盞,已讓不少人神色微變。
族中眾人起身行禮。
外來賓客也隨之起身。
禮成後,便是立名。
顧天臨親自走上問天台。
他今日穿著族長華服,手中捧著一卷黑金族冊。
「顧氏長淵,今日成人。」
「入主族冊。」
「承雲墟嫡長子位。」
「開問天台。」
話音落下,問天台四周的古紋一層層亮起。
黑白古玉檯面上,浮現出四道石碑虛影。
測骨。
測脈。
測命格。
問道心。
外來年輕人終於坐直了些。
他們等的就是此時。
那位藏了十八年的小公子,究竟是真龍還是虛名,今日至少會露出一角。
可問天台亮起後,人仍沒有出現。
幾息過去,外來席位中有人忍不住低聲道:「怎麼還不來?」
旁邊有人壓低聲音:「急什麼?」
那人沒再開口,眼神里卻多了幾分玩味。
成人禮主角遲遲不現,本就容易讓人多想。
顧清歌的手指更緊了些。
就在這時,顧雲野忽然低聲道:「來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雲墟帝城深處,雲霧緩緩散開。
一條白玉長階從帝子殿方向延伸而來。
先響起的,不是腳步聲。
是玉鈴。
很輕的一聲。
像從雲霧裡落出來。
原本還在低聲議論的人,忽然都停了停。
霧裡,出現了一道身影。
白衣金紋。
墨發玉冠。
少年從雲霧中走來,衣袍沒有半分張揚,氣息也收得極靜。晨光落在他的肩頭,暗金古紋沿著袖口一隱一現,像被雲海洗過。
他走得不快。
白玉長階很長,可他每一步都很穩。衣擺掠過階面時,薄霧向兩側散開,腰間玉鈴偶爾輕響,聲音很淡,卻讓問天台四周一點點安靜下來。
顧長淵十八歲了。
眉眼清絕,身形修長,額前一縷墨發垂落,隱約遮住眉心那點極淡金紋。
他沒有笑,也沒有冷臉。
只是平靜地走來。
可許多人看著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雲墟要藏他十八年。
有些人,不需要開口。
也不需要出手。
只要走出來,便足夠讓人閉嘴。
洛驚凰望著那道從雲霧中走來的白衣身影。
她想過顧長淵會是什麼樣。
真正見到時才發現,那三句話背後的人,比她想像中更安靜。
像當年那頁古史,字跡很淡,卻讓她記了許多年。
顧清歌卻不管這些。
她看著哥哥一步步走近,眼睛亮得驚人。
那是她哥哥。
今日,終於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外來席位上,秦裂盯著那道身影看了半天,忽然低聲道:「他看著不像能打的。」
秦家長老眼皮一跳。
「閉嘴。」
秦裂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也不像好打。」
秦家長老:「……」
問天台前,顧長淵停步。
他先向祖祠方向行禮,再向父母、祖老行禮。
禮數沒有半分錯漏,也沒有半分刻意。
顧玄微看著他,眼神深處有一瞬恍惚。
十八年前,祖祠里那個裹在襁褓中的孩子,只是伸一伸手,九十九盞帝燈便向他偏斜。
如今,他終於站在了問天台上。
顧天臨將黑金族冊遞給禮官,然後看向台上的少年。
「長淵。」
「入問天台。」
顧長淵點頭。
他轉身,走到第一道石碑虛影前。
測骨。
石碑高三丈,通體灰白,上有古老骨紋。
尋常族中小輩測骨,石碑會根據根骨顯出不同光色。
紫為極佳。
若能顯出古紋,便已是天驕。
外來席位上,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台上的少年抬手,按在石碑上。
沒有光。
一息過去,石碑安靜。
兩息過去,仍舊安靜。
外來小輩中,有人眼神微動。
「沒有反應?」
聲音極輕,卻還是傳了出去。
那人身後的長輩立刻低聲呵斥:「不許胡說!」
語氣不重,倒更像是說給雲墟聽。
顧玄微卻沒有動。
問天台上,那隻手仍舊按在石碑上。
少年的神情很平靜。
像只是站在廊下看一場雨。
第三息落下時,低鳴聲忽然響起。
不是從石碑里傳出。
是從整座問天台下傳出。
方才還想看笑話的人,臉上的笑意一下僵住。
緊接著,祖祠方向,供奉在側殿中的歷代戰骨、靈骨、帝族遺骨,同時發出一陣極低的共鳴。
嗡——
聲音不高。
卻讓整座問天台四周的人臉色全變了!
測骨碑仍舊沒有發光。
它只是在顫。
問天台邊緣,古紋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壓下去,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落名的東西。
有老輩人物忽然站起,死死盯著那座測骨碑。
「不是沒有反應……」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
「是測骨碑不敢落品階!」
話音未落,石碑上終於浮現出四個古字。
不可刻名。
四方一時無聲。
方才說「沒有反應」的小輩臉色白了。
他身後的長輩也沉默下來。
顧玄烈坐在本族席位上,低聲罵了一句。
「這才第一項。」
旁邊劍峰長老喉嚨動了動。
「還好我沒眨眼。」
問天台上,顧長淵收回手。
沒有解釋。
也沒有去看四方反應。
他只是轉身,走向第二道碑。
測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