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兵朝宗前一日。
午後的溫家別院很安靜。
顧長淵盤膝坐在廊下,體內萬道神台緩緩運轉。
經過這幾日的打磨,神台初期的積累已經接近圓滿,只差最後一線。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一遍遍推動台中諸道,任由那幾處滯澀緩慢鬆動。
葉孤鴻坐在廊下另一側。
那柄尋常長劍仍斜挎在背後,空蕩蕩的右袖被風輕輕帶起。他安靜望著遠處橫在天邊的十七座劍山,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名溫家侍從快步走入院中。
「少主,府外來了一位年輕公子,自稱是您的朋友。」
顧長淵睜開眼,與葉孤鴻對視了一下。
「朋友?」
侍從道:
「那位公子沒有遞拜帖,只說少主見到他,自然便知道他是誰。」
顧長淵還未開口,院外已經隱約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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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住哪座院子?」
「你們溫家這路怎麼修的,帶個人還能繞回來?」
顧長淵眼中頓時有了笑意。
「讓他進來。」
侍從躬身退下。
沒過多久,一道圓潤身影便快步穿過院門。衣袍上的金紋隨著腳步晃動,人還隔著一段距離,聲音已經先落了過來。
「大哥!」
金多寶徑直來到顧長淵面前,盯著他看了幾息,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
「活的。」
顧長淵任由他確認,笑道:
「再捏幾下,便未必了。」
金多寶沒有理會,又繞著他看了一圈,確定身上沒有少什麼,這才鬆開手。
「外面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嚇人。有人說你留在了萬道古境,還有人說古境關閉以後,裡面的人絕不可能再出來。」
他說著輕哼一聲。
「小爺早就說過,那地方就算能留下別人,也留不住你。」
顧長淵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讓你擔心了。」
「擔心倒不至於。」
金多寶下意識便想嘴硬,話說出口,自己卻先頓了一下。
「……回來便好。」
顧長淵看著他。
金多寶呼出一口氣,拉過旁邊的椅子,轉身便要招呼另外一人。
「葉兄,你倒是比我來得——」
聲音忽然停住。
他這才看見葉孤鴻垂在身側的空袖。
金多寶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葉兄,你的手……」
「斷了。」
葉孤鴻說得平靜。
金多寶盯著那截空袖看了幾息,眉頭慢慢皺起。
「誰做的?」
「寧一。」
「十七劍山那個劍子?」
「嗯。」
「怎麼斷的?」
「我去萬劍絕巔問劍,沒接住他那一劍。」
葉孤鴻沒有遮掩。
「手臂便留在那裡了。」
金多寶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這些劍修,問一次劍,非得把自己弄成這樣?」
葉孤鴻看了他一眼。
「是我自己登的山。」
「你自己登的山,他便不能少斬一點?」
葉孤鴻看了他一眼,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到底沒有反駁。
金多寶低聲念了一遍「寧一」,眉頭仍舊皺著,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重新看向葉孤鴻,語氣認真了許多。
「葉兄,續接經脈、重塑手臂的寶藥,我家裡還有一些。你若用得上,直接與我說。」
「我這裡沒有,家裡有;家裡沒有,老頭子那裡總能翻出幾樣。」
葉孤鴻抬眼看了他片刻。
「好。」
金多寶這才坐下,嘴裡仍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名字聽著倒挺安靜,下手怎麼一點都不安靜。」
葉孤鴻沒有接話,只是在拿起酒壺時,嘴角多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金多寶抬手一揮,桌上很快多了幾盤從西荒帶來的靈果與肉脯。溫家侍從又送來兩壇城中酒,三人便在廊下坐了下來。
「萬兵天城的規矩是真多。」
金多寶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寶舟只能停在外城舟台,小爺從外面一路走到這裡,沿途那麼多兵閣、鑄樓,連門都沒進。」
葉孤鴻淡淡道:
「難得。」
「人自然比寶重要。」
金多寶神色鄭重。
「小爺向來重情重義,只是平日不喜歡掛在嘴上。」
葉孤鴻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倒是常掛在嘴上。」
金多寶端起酒碗,只當沒有聽見。
幾句話過後,顧長淵也將萬兵朝宗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聽見數萬年前有天外之物墜入東玄,後來東玄諸強建造祖爐,以奇金、地火與萬年兵道不斷鍛造,金多寶剛拿起的靈果頓時停在嘴邊。
「等一下。」
他緩緩坐直。
「你的意思是,那尊無相帝胚從天外掉下來以後,東玄把數萬年的奇金、兵道和家底,全都往祖爐里砸,一直鍛到了現在?」
顧長淵點頭。
「差不多。」
金多寶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手裡的靈果也忘了往嘴裡送。
「數萬年……」
他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那得值多少?」
「沒人知道。」
「沒人知道才更嚇人。」
金多寶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東玄守了這麼多年,也沒給它找出個真正的主人。這說明什麼?」
葉孤鴻道:
「說明與你無關。」
「錯。」
金多寶豎起一根手指。
「說明它一直在等。」
他說著轉頭看向顧長淵,神情越來越認真。
「明日咱兄弟二人直接進祖爐,把無相帝胚抬走。」
「東玄那些人守了數萬年都沒有結果,正好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寶物擇主。」
葉孤鴻喝了一口酒。
「你神台還沒鑄。」
金多寶臉上的豪氣頓時僵住。
院中安靜了片刻。
他面不改色地改口:
「那便先拿萬相兵胎。」
「無相帝胚太大,搬起來確實麻煩,暫且寄存在東玄。等小爺鑄成神台,再來取也不遲。」
顧長淵笑了一聲。
金多寶重新拿起靈果,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安排沒有問題。
說完萬兵朝宗,他又提起了自己這半年的修煉。
萬道古境關閉以後,他幾乎一直留在族中。第七座天宮剛剛穩固不久,便開始準備第八宮,各種寶藥、奇珍與宮道靈材流水般送入閉關之地,最後真讓他將第八座天宮開了出來。
「其實也沒什麼。」
「就是吃掉了半座寶庫。」
葉孤鴻問道:
「你父親沒有將你趕出來?」
「怎麼沒有?」
金多寶輕哼一聲。
「先嫌小爺整日待在家裡,沒有絕代天驕該有的進取之心。真到了我要出門,又嫌我帶的東西太多。」
「長輩說話,總是前後不一。」
顧長淵看了一眼他體內尚未完全沉穩的第八宮氣息。
「半年開出兩宮,確實沒有偷懶。」
金多寶頓時坐直了許多。
「還是大哥看得明白。」
「有些人只看見小爺吃了多少,卻看不見小爺為了開宮付出了多少。」
葉孤鴻道:
「你付出的寶材?」
金多寶轉頭看他。
「寶材難道不算付出?」
葉孤鴻想了想。
「算。」
「這還差不多。」
三人從萬道古境談到五洲近況,又從西荒說到東玄。
顧長淵與葉孤鴻偶爾應上一句,金多寶一個人便能將話繼續接下去。沒過多久,院裡便只剩他的聲音,連外面經過的溫家侍從都忍不住朝裡面多看幾眼。
直到暮色越過院牆,桌上的酒也少了小半,顧長淵才放下酒碗。
「神台還差最後一步。」
「今夜應該能邁過去。」
金多寶聞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靈果。
「那便去。」
葉孤鴻同樣點頭。
「明日見。」
顧長淵起身走入靜室。
房門合攏以後,院中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金多寶難得沒有繼續高聲說話,與葉孤鴻各自回房休息。
靜室中沒有點燈。
顧長淵盤膝坐下,心神沉入萬道神台。
萬道神台在識海深處徐徐轉動。台上萬千道痕彼此銜接,只剩幾處仍有滯意。
第一道命環已經完整點亮,第二環隨之轉動,將那些尚未貫通的地方一寸寸推開。
顧長淵沉下心神,繼續推動台中諸道。
夜色漸深。
萬兵天城中的爐火徹夜未熄,十七座劍山深處,沉重的鍛兵聲一遍遍傳入夜色。
直到東方出現第一線微白。
最後一處道痕終於接通。
嗡——
萬道神台自行運轉,那層僅剩一線的阻隔隨之破開。
與此同時,十七座劍山深處,祖爐第一聲震響破開黎明,傳遍整座萬兵天城。
鐺——
顧長淵緩緩睜開眼睛。
神台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