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爐震響過後,整座萬兵天城都動了起來。
餘音沿著地脈傳遍群山,十七座劍山之間,一座座沉寂多年的古老兵台接連亮起。山中懸掛的刀劍同時輕顫,城中尚未熄滅的爐火向下一伏,隨即燒得愈發旺盛。
十七劍山弟子沿著古道下山。
萬爐聖城各處爐塔陸續收火,太岳刀庭與葬兵山的駐地也先後有了動靜。
來自各方的隊伍匯入長街,一同湧向十七座劍山。
今日,祖爐重開。
萬兵朝宗,第一次現世。
顧長淵走出溫家別院時,金多寶、葉孤鴻與溫清棠已經等在院外。
幾人沒有耽擱,隨著人流一同出發。
長街兩側的兵閣與鑄樓依舊開著門,卻幾乎無人停步。古宗弟子、世家修士與城中鑄兵師都在向同一個方向趕去,連平日往來於爐塔間的運礦車駕也暫時讓開了主道。
越靠近十七劍山,四周的兵意便越重。
十七座劍山高低錯落,如同十七柄刺入大地的巨劍。晨霧被山風推向兩側,一條通往群山深處的黑色古道顯露出來。
經過萬劍絕巔時,葉孤鴻的腳步慢了一瞬。
那座漆黑斷峰懸在群山之間,峰頂已被一劍削去,整座山體仍被十七道劍勢托在半空。
葉孤鴻抬頭看了一眼,很快便繼續向前。
金多寶也沒有開口。
穿過最後一道山門,前方驟然開闊。
十七座劍山從四方圍攏,將一座龐大的爐谷護在中央。爐谷最深處,一尊通體暗沉的古爐矗立在群山之間。
爐身斑駁,不見異火沖天,也沒有驚人的異象。
可所有踏入爐谷的人,目光仍會第一時間落在它的身上。
東玄數萬年的地火、奇金與兵道,仿佛都沉在那尊古爐之中。
祖爐前方,觀禮席沿著山勢層層鋪開。
十七劍山居於最前,太岳刀庭、萬爐聖城、葬兵山與戟皇古國分列幾方。其餘東玄古宗、世家,以及來自另外四洲的勢力依次落座。
顧長淵幾人的到來,也引來了不少目光。
萬道古境關閉以後,他消失了整整半年。如今突然現身東玄,不少人即便早已聽到消息,仍舊忍不住朝他看了過來。
顧長淵沒有在意,隨著溫清棠走向溫家所在的位置。
十七劍山弟子最前,寧一閉目而坐。
一柄古劍橫在膝上。
四周各方已經陸續坐滿,他卻始終沒有睜眼,仿佛今日這場匯聚五洲年輕一代的盛事,也不足以讓他提前多看一眼。
……
戟皇古國的重甲異獸停在山台外。
姬玄戈一身玄甲,背負長戟,身後只跟著幾名同代皇族與隨行戰將。太岳刀庭、萬爐聖城與葬兵山的席位也已坐滿,岳天衡、黎青焰與商沉戈皆在其中。
長生古地觀禮席最前,李青禾安靜坐著。
顧長淵出現時,他的目光在那道黑衣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便是顧長淵。
李青禾沒有出聲,很快便重新望向祖爐。
觀禮山台邊緣,灰袍老人抱著酒罈,隨意坐在一截石階上。
顧長淵經過時停了一步。
「老人家,又見面了。」
葉孤鴻也輕輕頷首。
「前輩。」
灰袍老人抬眼看了他們一眼。
「又是你們幾個。」
他說完便晃了晃酒罈,重新將目光落向祖爐。
爐谷中的人越來越多。
直到各方位置盡數落定,祖爐前方那片始終空著的石台上,終於出現了一道身影。
十七劍山劍主。
他沒有御劍,也沒有任何儀仗,只從祖爐旁的山道一步步走下。
爐谷中殘留的議論聲隨之迅速低了下去。
來人已入帝關三重,是東玄明面上最強大的幾人之一,更有傳聞稱,他早已走至第三重盡頭。
數十年前,東海古獸破境,捲起千裏海潮沖向內陸。
十七劍山劍主趕至海邊,一劍斷潮,又在海底留下數百里劍痕。直至今日,東海水流經過那裡時,仍會自行繞開。
他走到石台中央,目光掃過整片爐谷。
不少年輕修士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在他之後,太岳庭主也走上石台。
一身黑袍,背後不曾帶刀,周身卻像始終壓著一股沉重刀勢。
他同樣身處帝關三重。
百餘年前,一頭聖域巔峰的凶獸自北方群山南下。太岳庭主隔著三千里斬出一刀,殺凶獸,斷七峰,又將一條古河從中劈開。
河水自此改道,舊河床則化作一條綿延數百里的刀谷。
在兩人之後,萬爐聖城大城主與葬兵山老山主也先後現身。
前者一身赤袍,所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
後者拄著一根烏黑鐵杖,身形蒼老,走上石台時,爐谷中不少兵器同時發出低鳴。
四人落定以後,十七劍山劍主才轉身望向祖爐。
「數萬年前,有物自天外墜入東玄。」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自那以後,東玄地脈改變,奇金並生,兵道漸盛。」
「先賢合力建造祖爐,引地火,聚奇金,以萬年兵韻不斷鍛造,直至今日。」
「那件東西,後來被稱為無相帝胚。」
爐谷中漸漸安靜下來。
十七劍山劍主繼續道:
「祖爐封閉多年,萬兵之林也沉寂至今。」
「今日,十七劍山聯合東玄諸方,第一次開啟萬兵朝宗。」
「如今,無相帝胚已經孕出一枚子胚。」
「東玄將其稱為萬相兵胎!」
觀禮席間終於出現了明顯波動。
「萬相兵胎可隨得主一同鍛造,不斷熔入奇金與兵韻,如同本命之兵一般隨主成長。」
「只要得主能夠不斷向前,它便可一路相隨,直至帝境。」
金多寶臉上的笑意緩緩消失。
他看了看祖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最後仰頭長嘆了一口氣。
「我為什麼還沒有鑄神台!」
周圍已經有人看了過來,金多寶卻根本顧不上。
「早知道東玄藏著這種東西,小爺這半年便該什麼都不管,開完第八宮以後立刻鑄神台。」
「如今好好的機會擺在面前,我只能坐在這裡看著。」
他說到這裡,又重重嘆了一聲。
「後悔啊。」
葉孤鴻唇邊多了一點笑意。
「昨日你還說,第八宮剛成,需要好好沉澱。」
金多寶轉頭看著他。
「昨日是昨日!」
他重新望向祖爐,語氣斬釘截鐵。
「從今天起,小爺再也不懈怠了!」
顧長淵眼中也多了一點笑意。
祖爐前方,早已陳列好的各宗獻兵同時震響。
一道道兵韻沿著火台升起,匯入祖爐。
百宗呈兵。
隨著最後一道兵韻落入爐中,十七劍山劍主才再次開口,宣布第一輪規則。
「進入萬兵之林,每人選擇一件兵胚。」
「兵胚一旦選定,不可更換。」
「以自身氣血、神台與所修之道,將它鑄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兵器。」
「鑄兵結束,由祖爐評定。」
「這一輪,只取前六。」
話音落下,十七劍山劍主抬手向祖爐一按。
十七座劍山同時震動,一道道古老劍紋沿著山體亮起,最終匯入祖爐後方。
轟隆——
祖爐後方,兩扇高達百丈的黑色山門緩緩浮現。
十七劍山劍主的聲音隨之傳遍群山。
「萬兵朝宗——啟!」
轟!
山門徹底洞開。
濃郁的金鐵氣息從門後轟然湧出,爐谷四周的刀劍同時輕鳴。
所有人的目光越過山門。
門後,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金鐵森林。
淡金霧氣流過林間,一株株鐵木自大地深處拔起,枝冠相連,向遠方鋪展開去。
那些樹木並非血肉草木。
樹幹由精鐵、玄鐵與靈金彼此熔生,表面遍布粗糲紋路。礦晶沿著根部與枝節向外生長,偶爾有寶光從林海深處一閃而過。
山風穿林而來。
無數金屬枝葉同時碰撞,清越鳴音由近及遠,一重接一重地傳向天地深處。
無相地脈沉在整片鐵林之下。
數萬年來,地脈不斷散出的寶氣溫養奇金、礦脈與晶石,才孕出了眼前這片沒有半點草木、卻真正如同林海般起伏的天地。
一塊塊尚未定形的兵胚,便藏在這片鐵林之中。
有的沉在樹心,有的埋於礦脈深處,還有的被淡金霧氣遮掩,只留下若有若無的兵意。
寧一第一個起身。
他提起橫在膝上的古劍,沿著石台一步步走向山門。
沒有御劍,也沒有展露劍意。
十七劍山弟子的目光卻都隨著那道白衣身影向前,原本還隱有聲音的觀禮席,也隨之安靜了幾分。
姬玄戈緊隨其後。
他從山台上一躍而下,落地時震得腳下石面輕輕一沉,隨後扛起長戟,大步走向萬兵之林。
岳天衡、黎青焰與商沉戈也先後起身。
各方年輕天驕不斷從觀禮席中走出,有人踏空而下,有人提著兵器沿石階向前,也有人在同門的呼喊中笑著揮了揮手。
一道道身影從四面匯入祖爐之前。
原本沉靜的爐谷,很快便多了少年人的笑聲與喊聲。
「師兄,拿個前六回來!」
「別空著手出來!」
「進去以後可別給咱們丟人!」
四周聲音不斷傳來。
有的人回頭笑罵一句,有的人只抬了抬手,還有人頭也不回地加快腳步。
顧長淵也從溫家席位中走出。
他沿著石階向下,很快便走入各方天驕之間。
「大哥!」
金多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顧長淵回過頭。
金多寶站在觀禮席邊緣,先前那副後悔沒有鑄成神台的模樣早已不見,臉上只剩下壓不住的笑意。
「拿個第一回來!」
他說完,又趕緊補上一句:
「萬相兵胎也別忘了!」
附近不少人都向他看了過來。
金多寶卻半點不在意,反而朝顧長淵用力揮了揮手。
溫清棠也笑著開口:
「少主,旗開得勝。」
葉孤鴻站在一旁,看著顧長淵,唇邊帶著一點輕鬆的笑意。
「等你回來。」
顧長淵看著三人,也笑了一下。
「好。」
他轉過身,大步朝山門走去。
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金多寶的聲音:
「大哥!」
顧長淵沒有回頭,只抬起一隻手,朝身後輕輕揮了一下。
金多寶頓時笑得更開。
錚——
萬兵之林深處,一聲長鳴驟然響起。
整片金鐵林海隨之震動,無數枝葉相互碰撞,清越鳴音一重重湧出山門,傳遍十七座劍山,也傳向遠處的萬兵天城。
山門前的年輕人腳步同時快了幾分。
有人縱身掠入林中,有人提著兵器大步向前,原本散落在爐谷各處的身影,很快便一同湧向那片金鐵林海。
顧長淵走在其中。
山風迎面而來,吹起黑衣。
下一刻,他與這一代來自各方的年輕天驕一同踏過山門,沒入萬兵之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