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之後,金鐵聲頓時密了許多。
一株株鐵木紮根於黑色礦土,樹身與礦脈交錯,枝葉碰撞間,不斷傳出清脆兵鳴。尚未出鋒的兵胚藏在樹心、石壁與地脈深處,偶爾露出一角,便會引來數道目光。
原本一同入林的年輕人很快散開。
有人認準方向,徑直掠向林中深處;身旁之人見狀,也隨之加快腳步。萬兵在前,祖爐已開,這場屬於東玄年輕一代的爭鋒,直到此刻才算真正開始。
顧長淵走在人群之中,目光也比先前專注了幾分。
這一場是東玄年輕一代的主場。
他沒有急著與誰爭搶,只沿著其中一條林路向前。隨著周圍之人逐漸散去,那道黑衣身影也一點點沒入鐵林深處。
萬兵之林中的兵胚,並非尋常胚料。
數萬年來,地火、奇金與殘兵餘韻在地脈中不斷熔合,才養出了眼前這片半林半礦的奇地。不同區域所聚之力不同,其中孕出的兵胚,自然也各有偏向。
一名東玄青年很快停在一面黑色礦壁前。
半截重錘胚露在外面,錘身礦隙間雷光明滅。青年展開神台,雙手握住錘柄,雄渾氣血同時壓入礦壁。
轟!
大片碎石滾落。
錘胚卻只向外移動了半寸。
那名青年臉色微沉,神台上的雷紋接連亮起。可下一刻,積蓄在錘胚中的雷力驟然反震回來,逼得他雙臂發麻,接連退了數步。
附近幾人都停了下來。
「神台中期,也拔不出來?」
一名熟悉此地的東玄修士看了一眼,搖頭道:
「境界到了,不代表根基便撐得住。這塊錘胚在雷礦里養了數百年,他連其中的雷力都壓不下去,便是強行取出,也帶不到爐庭。」
那名青年神色難看,卻沒有繼續逞強,只能轉身尋找其他兵胚。
有了這一幕,周圍原本急於出手的人也謹慎了許多。
萬兵之林將兵胚擺在他們面前,卻不代表每一件都能隨意取走。究竟能夠拿起什麼,看的仍是各自的神台與根基。
……
爐谷四周,東玄各大道統的席位沿山勢層層鋪開。
從高處望去,外層兵林與中央的萬兵爐庭都能看得清楚。只有鐵林深處被高大的枝幹遮擋,偶爾有礦光亮起,才會引來幾聲議論。
十七劍山劍主聞天闕坐在祖爐正前。
方才親自宣布規則、開啟萬兵朝宗之人便是他。此刻他沒有再開口,只平靜地看著一道道身影散入林中。
萬爐聖城大城主秦照真坐在一旁。
她一身赤袍,也是黎青焰的師尊。祖爐封閉的這些年,聖城諸爐一直由她執掌。
「萬兵之林沉寂這麼多年,也該讓這一代人進去走一遭了。」
秦照真望著下方,緩緩開口。
「帝路將開,今日祖爐重啟,這些兵胚最終能被他們鑄到哪一步,便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太岳刀庭庭主霍千烈朝祖爐深處看了一眼。
秦照真知道他在想什麼,唇邊多出一點笑意。
「萬相兵胎在東玄孕育了這麼多年,總會知道誰更適合它。」
聞天闕這才淡淡道:
「先看誰能走到它面前。」
萬相兵胎再珍貴,也是最後的事。眼下這些年輕人,連第一輪的兵胚都還沒有選完。
溫家所在的山台上,金多寶趴在石欄旁,目光始終追著下方的動靜。
近處一株鐵木被人劈開,露出樹心中的黑金礦髓,他立即向前探了探。
「哎呦!這塊好哇。」
旁邊又有人從礦層中拖出一塊兵胚,他的視線隨即跟了過去。
「嗐!那塊也不錯嘿。」
葉孤鴻看了他一眼。
「你再向前一點,便不用等人請,自己就掉進去了。」
「掉進去正好。」
金多寶拍了拍肚子。
「嘿嘿~小爺我這八宮要是在裡面吸上幾口,說不定第九宮當場便開了。」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祖爐近前的聞天闕幾人,又默默站直了身體。
「不過怕這些老頭子心疼把我轟出來,這麼多人還是算了,場面太難看。」
……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完成選擇,林間不斷有火紋亮起,直指中央的萬兵爐庭。
那裡早已有神台展開。
先選定兵胚的人展開神台,以神台之力將兵胚托在其中,祖爐便從上方分下一道爐火,幫助他們熔開胚體。祖火不會停下等待,後來之人能夠使用的時間,自然也會越來越少。
姬玄戈最先從礦丘下拔出一桿重戟胚,向爐庭走去。
岳天衡隨後取下一塊厚重刀胚。
商沉戈則進入殘兵最多的區域,從斷刀殘劍之下拖出一塊遍布舊痕的灰色兵胚。
葬兵山老山主莫歸藏拄著鐵杖,目光在那塊兵胚上停留片刻,卻沒有出聲。
商沉戈如何選兵,不需要旁人替他決定。
黎青焰也在此時停下腳步。
她面前是一塊火性極重的兵胚。
胚體沉在赤色礦層之中,內部礦紋已經十分完整。隨著她的神台氣息靠近,整塊兵胚的溫度也在迅速升高。
黎青焰抬起手,指尖在礦層表面輕輕划過。
她並不是在猶豫。
只看了片刻,她便已經知道該從哪一道礦紋開始熔煉,又該將這塊兵胚鑄成什麼。
只要將其取下,後面的熔胚與定形都會輕鬆許多。第一輪只取六人,選擇這塊火胚,無疑是最穩的一條路。
可萬爐聖城中,會借火、洗胚、順勢鑄兵的人太多。
她能壓過同代,坐上聖女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將一塊已經足夠好的兵胚鑄得更穩。
眼前這塊火胚很好。
可它裡面已經留下了太多方向。
火性已定,礦紋已成,就連適合鑄成的兵形,也已經有了大致輪廓。取下以後,她只需沿著已有的路繼續向前。
那不是她等祖火開啟這麼多年,真正想做的事。
黎青焰收回手,徑直走向另一片灰白兵林。
太素兵胚同樣有刀、劍、槍、戟之形,卻沒有固定屬性,沒有舊兵留下的紋路,也沒有前人的道意。
兵形只是最初的輪廓。
真正的路,要由選擇它的人親手鑄入其中。
黎青焰停在一塊灰白兵胚前,神台之力隨之落下。
咔嚓!
外層礦石裂開。
她五指扣住胚體,將其從鐵木根部直接取了下來。
……
秦照真看到這一幕,眼中終於多出一點笑意。
「這孩子,果然還是選了太素。」
霍千烈看著已經亮起不少祖火的萬兵爐庭。
「第一輪有時限,她倒是一點都不準備求穩。」
「她若只想著求穩,也坐不到這個位置。」
秦照真望著黎青焰走向爐庭,語氣中沒有多少擔憂。
「那塊火胚能替她省下許多力氣,卻看不出她這些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她等這道祖火,已經等了很久。」
黎青焰踏入萬兵爐庭,神台隨之鋪開。
一道祖火從上方落下。
她抬手一引,完整的火焰便迅速分開,從不同位置同時包裹住太素兵胚。火勢沒有半點散亂,很快便引來萬爐聖城一眾年輕弟子的叫好聲。
聞天闕沒有回頭,只將目光投向另一片劍林。
寧一已經走了進去。
他剛剛靠近,藏在鐵木與礦層中的劍胚便接連傳出輕震。
一塊青銅劍胚甚至崩開外層礦石,露出裡面留存多年的古老劍紋。
寧一從它面前走過,沒有停下。
後面的幾塊劍胚同樣生出反應。
有的劍氣鋒利,有的劍紋完整,其中任何一塊放到外面,都足以引來不少劍修爭奪。
寧一始終沒有伸手。
直到劍林深處,一塊狹長的灰白劍胚出現在他面前。
沒有屬性。
也沒有任何前人留下的劍痕。
寧一停下腳步,握住了它。
周圍鐵木隨之震動,灰白礦層從中裂開,太素劍胚落入他的手中。
十七劍山所在的席位間,不少年輕弟子同時站了起來。
「果然是太素劍胚!」
「那些古劍胚再強,終究留著別人的劍意。寧一要鑄的,怎麼可能是別人的劍?」
「不愧是先天劍胎。」
寧一沒有理會周圍的聲音,提著劍胚便向萬兵爐庭走去。
聞天闕望著他的背影,只說了一句:
「他的劍,自然該由自己開始。」
溫家所在的山台上,葉孤鴻始終沒有說話。
僅剩的那隻手落在膝上,五指緩緩收緊。直到寧一走出劍林,那隻手才一點點鬆開。
金多寶側頭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在這時候插話。
……
顧長淵仍在林中。
他進入得並不晚,可此時萬兵爐庭中的祖火已經亮起了大半。
一路走來,他見過不少兵胚。
藏在赤色礦晶中的刀胚,在他靠近時迅速升溫。沉在寒玉礦層中的劍胚,也曾隨著他的神台氣息傳出輕震。
那些兵胚都足夠出色。
只要取下一塊,藉助其中已有的屬性與礦紋,後面的鑄兵便會輕鬆許多。
顧長淵卻始終沒有伸手。
他沒有在這裡定下一件本命兵的打算。
第一輪鑄兵對他而言,只是通往後面兩輪的一道門檻。走到最後,進入祖爐深處,才有機會真正接觸萬相兵胎。
可既然要比,他所選的便不能只是最省力的一塊兵胚。
已有的屬性與礦紋能夠替他節省時間,也會在祖火落下以前,先替這件兵定下方向。
無論火胚還是寒玉劍胚,後面的鑄造都難免受到已有兵性的牽引。
顧長淵從寒玉劍胚前離開。
看過的兵胚越多,他心中的選擇反而越清楚。
這一輪,他要找的不是最省力的一塊。
而是一塊能由自己落下第一道紋的胚。
顧長淵沒有繼續在屬性兵林中停留,轉身走入那片灰白區域。
太素兵胚靜靜沉在鐵木與礦層之間。
有的是刀,有的是劍,也有槍戟之形。
顧長淵走入其中不遠,近旁便有一座低矮礦台。礦台之中,斜插著一桿方天畫戟形態的太素兵胚。
整杆長戟通體玄黑。
戟鋒還十分厚重,表面也看不見任何紋路與光澤。除了已經成形的輪廓,其中沒有固定屬性,也沒有半點舊兵氣息。
既然已經決定選擇太素,兵形便沒有必要再反覆挑選。
顧長淵停下腳步,單手扣住戟杆。
神台之力順著五指壓入礦台。
咔!
玄黑礦層應聲崩裂。
那杆方天畫戟沒有半點停滯,被他一手從中拔出。
碎石尚在滾落,顧長淵已經順勢將長戟帶起。厚重戟鋒划過半空,壓出一聲低沉破風,隨後被他反手一帶,橫落肩後。
前後不過一息。
先前那名東玄青年拼盡氣血,都未能真正撼動雷錘兵胚。到了顧長淵這裡,那杆同樣沉在礦層中的太素長戟,卻像是根本沒有多少重量。
少年一襲黑衣,單手扶著肩後的玄黑長戟。
戟鋒斜指身後,戟身尚未開鋒,也沒有任何紋路與光澤。可隨著他從灰白礦林間走過,衣擺輕動,仍舊帶出一股說不出的凌厲。
……
祖爐近前,秦照真看著那杆玄黑長戟,眼中多了一分意外。
「第三件太素兵胚。」
霍千烈看了一眼已經燃起許久的祖火。
「取胚倒是輕鬆。」
「只是此時才選太素,能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聞天闕坐在最前,神色依舊平靜。
「既然敢選,便看他能鑄到哪一步。」
四周山台上的議論聲很快多了起來。
「顧長淵也選了太素兵胚?」
「黎青焰精於鑄兵,寧一又是先天劍胎。他第一次接觸東玄兵道,還選得這麼晚,未免太冒險了。」
旁邊一名年輕女子仍望著下方那道持戟身影。
「兵道懂不懂先不說,那杆長戟確實很配他。」
另一名女子點了點頭。
「人也確實好看。」
金多寶聞言,當即轉過身,朝兩人認真拱了拱手。
「姑娘這話,我十分認同。」
「東玄不愧是兵道大州,別的暫且不說,看兵、看人的眼光確實極准。」
兩名女子怔了一下,很快便抿唇笑了起來。
金多寶這才看向方才質疑的幾人,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位也不愧是東玄兵修。」
「東玄不愧是兵道大州。」
那幾人神色稍緩,還以為他終於要說句正經話。
金多寶卻緊接著道:
「祖火還沒落,我大哥那杆戟在幾位嘴裡已經煉廢了。」
「別人以神台為爐,幾位以嘴為爐,張口便能成兵定品。」
他摸著下巴,認真感嘆了一聲。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口爐合一。」
附近安靜了一瞬,緊接著便傳出一陣笑聲。
一名青年臉色微沉。
「他本就選得晚,又從未修過東玄兵道,我們不過是把事實說出來。」
旁邊之人也淡淡道:
「戰力強,不代表什麼都懂。」
「中州縱然底蘊深厚,論起鑄兵,終究還差東玄太遠。」
話語聽著平靜,其中的輕視卻沒有多少遮掩。
金多寶自然聽得出來。
「明白。」
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幾位繼續開爐。」
「等結果出來,我再看看,是下面的祖爐燒得快,還是幾位改口更快。」
周圍的笑聲頓時又大了幾分。
那幾人臉色難看,卻沒有再開口。
溫清棠並未跟著笑。
她望著下方已經燃起大片祖火的萬兵爐庭,手指不由攥緊衣袖。
「可少主確實比其他人晚了許多。」
「太素兵胚又最耗時間,他剩下的時間……」
金多寶聞言轉過頭。
見她眉間帶著幾分擔憂,他臉上的揶揄也收起了一些。
「溫姑娘,放心。」
溫清棠抬眼看向他。
金多寶摸了摸自己圓潤的臉,難得認真道:
「以前我和你一樣。」
「每次大哥做出一件我看不明白的事,我都覺得這一次多半真要出問題。」
「後來我才發現,我每質疑一次,最後便要被打一次臉。」
他說到這裡,又拍了拍自己的臉。
「你看我為什麼長得這麼胖?」
「有一半,都是被他一次次打臉打腫的。」
溫清棠愣了一下,緊攥著衣袖的手指慢慢鬆開,終究沒忍住,一下笑出了聲。
葉孤鴻坐在一旁,唇角也跟著揚起。
「不錯,這話倒都是真的。」
金多寶頓時轉頭看向他。
「老葉,你可以認可,但你不能笑。」
「我說這些,是讓溫姑娘別替我大哥擔心。你在旁邊笑得這麼開心,怎麼聽都像是在拿我取樂。」
葉孤鴻笑道:「臉是你自己說的。」
「哎~那不一樣,那也只能我自己說。」
金多寶一本正經地指了指他。
「老葉,你點頭便行,笑,就過分了。」
……
山台上的議論尚未散去,顧長淵卻沒有回頭。
玄黑長戟橫在肩後,他沿著林間火紋走入萬兵爐庭。寧一的神台已經展開,聽見腳步聲,只側目在那杆太素長戟上停了一瞬。
另一邊,黎青焰正在引動祖火。她指間的火勢沒有半點散亂,眼中卻多了一分意外。
她原以為,這一輪敢選擇太素的,最多只有自己與寧一。沒想到顧長淵選得最晚,最後取下的,同樣是一件太素兵胚。
他將肩後的玄黑長戟取下,神台之力隨之升起,將戟身托在中央。下一刻,祖爐上方火光垂落,赤金色的祖火將整杆長戟籠罩其中。
黎青焰。
寧一。
顧長淵。
萬兵爐庭內,第三件太素兵胚,正式入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