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太素兵胚入爐,祖爐上方的火光隨之壓下。
轟!
赤金祖火分作數十道,分別落向萬兵爐庭中的一座座神台。爐風卷過台面,灼熱氣浪向四周鋪開,數十件形態各異的兵胚被神台氣息托入火中。
短暫沉寂以後,密集的鍛鳴很快響徹爐庭。
鐺!鐺!鐺!
眾人並未真正揮動鍛錘,可每一道神台氣息壓入兵胚,都像有無形重錘隨之落下。大片火星從刀槍劍戟之間迸開,燒紅的礦屑尚未落地,便在爐風中化作赤紅碎光。
一名年輕修士選中的是寒玉刀胚,所修卻是剛猛雷道。
他剛將神台氣息送入祖火,刀胚中的寒氣便與雷光撞在一處。
砰!
祖火驟然外漲,尚未定形的刀身劇烈震動,內部很快傳出細密裂響。
那名年輕修士臉色一變,立即收回部分力量,以神台強行穩住刀胚。裂痕雖然沒有繼續擴大,方才融入其中的雷道卻已經散去了大半。
附近幾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重新收斂心神。
祖火能夠熔開兵胚,卻不能替任何人決定,這件兵最後該承載怎樣的道。兵胚選得不合,後面的每一步都會比旁人更難。
溫家所在的山台上,金多寶看了一會兒,轉頭望向坐在石階邊緣的灰袍老人。
「老人家,兵器到底怎麼分高低?」
灰袍老人抱著酒罈,目光仍落在爐庭中。
「能承靈力,是靈兵;能承住神台之道,是道兵;再往上,兵中生相,便入法兵。」
金多寶問道:
「本命兵呢?」
「本命不是品階,只是與主人性命相連,可以收入神台,隨著氣血與道法一同溫養。」
灰袍老人晃了晃酒罈。
「法兵之上,還有天兵、聖兵與帝兵。只是如今能走到帝關的修士,便已經算世間絕頂。至於真正證道稱帝……」
他抬眼望向祖爐上空。
「這一世,還沒有新的大帝出現。」
金多寶聽完,目光又落向祖爐深處。
難怪萬相兵胎會讓東玄諸方如此重視。一件能夠不斷承載主人之道、隨著主人一路成長的兵,價值從來不只在眼下。
……
祖火翻湧不休,爐庭中的鍛鳴也越來越密。
東玄年輕一代的優勢很快顯現出來。他們未必人人精於鑄兵,卻大多從修行之初便已定下兵形。多年積累的刀勢、劍意與槍戟之道早已沉入神台,如今即便換上一塊新的兵胚,也無須重新思考自己該走哪條路。
鐺!
又一道清脆鍛鳴從爐庭深處傳出。
黎青焰面前的太素兵胚,最先出現了完整變化。
赤色神台鋪展在她腳下,祖爐垂落的火焰被分作數股,一部分熔開外層胚體,一部分穩住內部輪廓,其餘火勢則帶著她的神台氣息,從不同位置同時沒入兵胚。
細密的鍛鳴接連傳出,聲音不如重刀重戟那般沉重,節奏卻始終沒有亂過。
黎青焰雙手不斷變換,分開的祖火也隨之交錯流轉。她幾乎不需要停下來判斷下一步該做什麼,仿佛從取下太素兵胚的那一刻,最終的兵形便已經留在心中。
這塊兵胚沒有屬性,也沒有前人留下的舊紋。
她不必遷就任何已有的道路。哪一處需要承受最強的力量,哪一段應該在最後收攏,自身道法又該從哪裡進入,她都極為清楚。
漸漸地,黎青焰的氣息與祖火中的兵胚連成一處。
四周的鍛鳴、山台上的議論,乃至其他人逐漸顯形的兵器,都一點點從她的感知中退去。她眼中只剩下那件正在火中變化的兵。
這是她等待祖火多年以後,狀態最好的一次。
秦照真望著那道赤色神台,唇邊多出一點笑意。
「這一件若能順利鑄完,會是她目前最好的成品。」
另一邊,寧一面前的太素劍胚也開始收窄。
他沒有像黎青焰那樣將祖火分得極細,只讓自身靈力與劍意沿著劍胚緩慢向前。純白氣息所過之處,劍脊一點點顯現,兩側尚未開鋒的劍刃也逐漸清晰。
寧一從始至終沒有多餘動作。
那柄劍卻像早已存在於他心中,如今不過借著祖火,將它真正帶到眾人眼前。
十七劍山所在的席位漸漸安靜下來。
聞天闕沒有評價,目光卻始終落在那道逐漸清晰的劍脊上。
隨著幾件兵器先後顯形,山台上的議論聲也越來越多。
黎青焰、寧一、姬玄戈等人的名字被不斷提起。相比之下,顧長淵面前的玄黑長戟雖然始終沒有失控,變化卻明顯慢了許多。
祖火已經燒去部分粗糙礦層,戟鋒仍未真正收緊,戟身上也看不到多少清晰紋路。
先前便對顧長淵有所輕視的東玄青年冷笑了一聲。
「取胚時倒是輕鬆。」
「真到了成兵這一步,神台再強,也不能替他補上兵道積累。」
旁邊之人同樣不以為然。
「他本就沒有長久使用的本命兵,如今臨時選了一桿方天畫戟,還想把神台中的各種道法都融進去,心思確實不小。」
附近也有人搖頭。
金多寶聽到這裡,眼睛頓時亮了一下。
他低頭在袖中摸了摸,很快取出一塊拳頭大小的赤色礦石,放在面前的石案上。礦石剛一落下,表面便浮現出細密火線,灼熱氣息也隨之向外散開。
附近幾名東玄兵修立即認了出來。
「赤髓玄金!!?」
這種礦料最適合溫養火屬性兵紋,即便放在萬爐聖城,也不算尋常之物。
金多寶將手按在玄金上,目光從方才說話的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諸位既然看得這麼准,不如賭一次?」
那名青年看了一眼石案。
「賭什麼?」
「我便押這塊赤髓玄金,賭我大哥能夠進入前三。」
金多寶說完,又低頭看了眼礦石,手掌遲遲沒有收回,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捨不得。
「不過這東西成色極好,我原本還準備留著以後開第九宮。」
「諸位若押得太小,我多少有些吃虧。」
那名青年冷笑一聲,當即取出一塊火晶礦髓。
「我押他進不了前三。」
金多寶看見那塊礦髓,眼底的光明顯亮了幾分,旋即又被他壓了下去。
「這麼大?」
他伸手拿起礦髓,對著火光仔細看了兩眼,又用指節敲了敲。聽見其中傳出的清脆回音,嘴角險些跟著揚起,只能立即輕咳一聲,將東西重新放下。
「成色倒是不錯。」
「只是我這塊赤髓玄金……」
「你不敢接?」
金多寶沉默片刻,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心中反覆權衡。過了數息,他才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
「既然話是我先說的,總不能讓東玄的朋友覺得我輸不起。」
他嘴上說得勉強,手上的動作卻快得出奇,轉眼便將火晶礦髓移到了自己這邊,又認真記下對方的名字。
周圍幾人看明白以後,也紛紛取出靈礦與煉兵材料。
「我也押顧長淵進不了前三。」
「我押黎青焰第一。」
「寧一鑄的是太素劍胚,未必會輸。」
石案上的寶光越來越盛。
金多寶看著一件件落下的兵材,心裡的帳早已飛快算了幾遍。若非周圍還有這麼多人看著,他怕是已經笑出了聲。
可他臉上的為難反而更重。
「慢些,諸位慢些。」
他一邊勸著,雙手卻沒有停過,將礦髓、奇金與靈材分門別類地擺好,偶爾遇見成色格外好的,還要拿起來仔細看上兩眼。
「這麼多人一起押,我這塊赤髓玄金怕是真保不住了。」
「今日這一場,我虧得有些大啊。」
說到最後,他甚至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副已經開始心疼的模樣。
葉孤鴻側頭看了他一眼。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他卻看得清楚。金多寶嘴上每嘆一口氣,眼裡的笑意便更濃一分;此刻那張圓臉都快繃不住了,偏偏還要裝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樣子。
葉孤鴻已經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卻沒有開口,只默默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爐庭。
……
山台上的爭論沒有停下,密集鍛鳴也仍在萬兵爐庭中迴蕩。
火浪一重重掃過神台。有人面前的長刀已經顯出鋒口,每一次道法壓入其中,都會震出大片赤紅火星;也有人始終無法穩住兵胚,只能不斷收回力量,重新尋找自身之道能夠落下的位置。
秦照真的目光從爐庭中掃過,最後在顧長淵的神台上停留片刻。
「祖火用得生了些,神台卻很穩。」
她只說了一句,便沒有繼續判斷。
外界的議論,顧長淵多少能夠聽見。
他沒有抬頭。
玄黑長戟懸在神台中央,祖火沿著戟身不斷流動。與黎青焰相比,他對火勢分合的掌握確實略顯生疏,最初幾次牽引神台氣息時,火焰都會稍稍偏向一側。
顧長淵沒有急著追趕旁人的進度。
他收回那道過重的力量,重新調整以後,再沿著戟杆緩慢送入兵胚。
咚!
一聲低沉鍛響從火中傳出。
玄黑長戟隨之震動,方才偏向一側的祖火重新穩住。
顧長淵看著火中的變化,沒有立即引動下一道力量。待戟身內部徹底平靜以後,他才再次抬手,讓另一道神台氣息沿著戟鋒落入其中。
鐺!
火星從厚重戟鋒上迸開。
這一次,神台氣息沒有散去,而是隨著祖火一點點沉入兵胚。粗糙戟鋒開始向內收緊,玄黑表面也第一次出現了一條極淺的紋路。
那條紋路只在火中亮了一瞬,便重新隱入戟身。
顧長淵的手仍停在半空。
他不如姬玄戈熟悉長戟,也沒有黎青焰多年控火的積累,卻足夠熟悉自身的每一道力量。
哪一道過重,哪一道需要暫緩,哪兩種道法不能同時落在同一處,他只需感受一次兵胚中的變化,便能重新調整。
鍛鳴一聲接著一聲。
玄黑戟身上的淺紋開始慢慢增多。
四周仍有人議論他進度太慢,也有人已經將他的名字從前三的判斷中移了出去。那些聲音混在爐風與鍛鳴之間,時近時遠。
顧長淵始終沒有理會。
他的目光落在祖火深處,隨著一道道神台氣息進入長戟,對兵胚內部的變化也越來越清楚。
又是一聲沉響。
咚——
玄黑長戟在火中輕輕震動。
顧長淵抬起的手沒有放下,再次引動神台之力。
這一次,神台氣息湧向祖火時,神台邊緣始終繚繞不散的一縷霧氣,也隨之向前飄動了半寸。
顧長淵的手,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