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的手停了一瞬。
體內,萬道神台高懸。
神台兩側,灰白混沌霧氣貼著台基流淌,向更遠處鋪開。霧氣看似極淡,深處卻沉著一層濃郁紫意,偶爾有七色光芒從中掠過,轉眼又隱沒不見。
這股霧氣並非今日才有。
氣海境時,它便存在於七色混沌神海之中。
那時紫海無邊,七色藏於海底,霧氣則流轉在海上山河之間。顧長淵每納入一種新的力量,海中便會多出一道不同氣息,彼此雖有差異,卻始終沒有真正衝撞。
到了道宮境,山河拔起,宮影漸成。
混沌霧氣也隨之漫入群山與宮闕之間,繞過長階、宮牆與飛檐,將一股股性質不同的道韻梳理開來。九宮所承之道越來越多,那些霧氣也越來越重,始終維繫著諸般力量之間的平衡。
如今九宮歸一,萬道神台築成。
霧氣也從昔日的山河宮闕間升起,鋪在神台兩側,成了這方神台天地的一部分。
諸天命輪仍在轉動。
無形鋒芒一次次落下,將顧長淵新悟所得刻入神台。有些道痕已經沉穩,有些才剛剛留下,邊緣仍有細微波動。
混沌霧氣從那些新痕上流過以後,浮動的道韻便會向下沉去。神台初成時殘留的幾分滯澀,也隨著霧潮起伏,各自回到應有的位置。
它不會替顧長淵生出新的道。
只是讓他已經擁有的力量,能夠共存,也能夠隨著境界提升,變得越來越穩。
方才神台之力湧向祖火時,靠近台邊的一縷混沌霧氣也受到了牽引,向前飄出了半寸。
再往前,便是火中的玄黑長戟。
太素兵胚沒有舊痕,也沒有固定的兵性。
顧長淵已經將不止一種力量送入其中。可力量越多,想要讓它們同時留在一件兵器中,便越難真正穩定。
既然這股混沌霧氣能夠梳理神台上的諸般道痕,若是進入長戟,又會發生什麼?
那縷霧氣仍在向前。
顧長淵卻沒有立刻放它過去。
玄黑長戟才剛剛穩住,兵身內部還有幾處力量沒有完全落定。此時貿然嘗試,一旦戟身承受不住,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會被祖火重新熔去。
再等一會兒。
他將那縷霧氣隔回神台兩側,只把自身力量繼續送入祖火。
咚!
玄黑長戟在火中一震,戟鋒附近又亮起一道淺痕。
……
爐風數次掃過萬兵爐庭。
一座座爐台上的兵胚褪去粗糙外殼,逐漸顯露出完整兵形。最早進入爐庭的人已經開始收火,稍晚一些的也走到了最後幾步。
一名年輕修士見身旁有人長槍離爐,心中一急,也跟著收回力量。
纏繞長刀的祖火沒有散去,反而沿著尚未穩住的刀紋鑽入其中。
咔!
刀身裂開一條細縫。
那人臉色驟變,急忙重新催動神台。可兵中剛剛聚攏的力量已經亂開,裂痕順著刀鋒迅速向前蔓延。
砰!
長刀當場炸碎。
碎片裹著火光飛向四周,附近幾座爐台同時升起屏障。
有人已經成兵。
也有人倒在最後一步。
真正受到各方關注的幾座爐台,卻始終沒有收火。
岳天衡五指向下一按。
厚刀上方的重山隨之沉落,翻卷祖火被山勢擠向兩側。刀背上的山紋一寸寸向前延伸,原本還在火中震動的厚刀也迅速穩定下來。
太岳刀庭席位間,一名年輕刀修掃了眼那些率先成兵的人,嗤笑出聲。
「先成有什麼用?」
「祖爐選的,又不是誰快!」
岳天衡沒有回頭。
厚刀每沉下一分,他身後的山影便凝實一分。
不遠處,商沉戈面前的灰色重劍始終沒有太強光芒。
兵胚上的舊痕卻被他全部留了下來。
一道黑線沿著最深的裂紋向前蔓延,斷刀、折劍與半截長槍接連從祖火中浮現,又一件件沉入重劍。
葬兵山一方無人叫好。
莫歸藏拄著鐵杖,安靜看著那柄殘痕遍布的重劍。杖下石面,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一圈。
……
玄黑長戟再次傳出沉響。
顧長淵察覺戟鋒內部的力量有些偏移,沒有繼續強壓,而是收回一分,再從另一側將力量送入祖火。
火勢隨之轉開。
原本還有些晃動的戟鋒,很快安靜下來。
最初,他還要分出大半心神控制祖火。到了現在,只要找到力量應當落下的位置,火焰便會自行跟過去。
秦照真看了一會兒。
「學得倒快。」
霍千烈望著那柄還未徹底開鋒的長戟。
「進爐最晚。」
「能不能趕上,還不好說。」
話音未落,爐庭另一側忽然傳出一聲悶響。
姬玄戈單手按住重戟。
暗金戰旗在他身後展開,旗面每捲動一次,便有一股沉重軍勢壓入兵胚。附近幾件尚未穩住的兵器受到牽引,接連震顫起來。
姬玄戈始終看著自己的重戟。
片刻後,他眉頭一沉。
「還輕。」
手掌再度壓落。
暗金戰旗隨之低垂,整杆重戟轟然墜低,爐台邊緣的石面當場崩開。
這些人未必都精通鑄兵。
可他們與自己的兵器相伴多年,早已清楚自身力量該怎樣落入刀槍劍戟。
顧長淵沒有這種積累。
剛剛進爐時,他確實慢了一步。
可這一步,正在迅速縮短。
另一邊,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長槍已經接近成形。
祖火開始從槍身表面退去。
就在眾人以為她即將收火時,黎青焰忽然抬手,又將已經退開的火焰壓了回去。
呼!
長槍再次被祖火吞沒。
「她怎麼又煉回去了?!」
「剛才已經能成兵了吧?」
萬爐聖城的年輕弟子同樣有人不解。
黎青焰沒有受到外面的聲音影響。
散開的祖火在她掌中重新分流,沿著幾處尚未徹底穩定的槍紋穿過。赤金長槍再次燒紅,槍鋒中的最後一點滯澀,也被火焰一點點煉去。
嗡——
槍鳴傳開。
這一次,整杆長槍徹底穩了。
十七劍山所在的爐台依舊很靜。
寧一閉著雙眼。
太素劍胚懸在身前,純白劍意從劍柄一路向前,只剩最後一寸尚未貫通。
刀鳴、槍響與重戟震動接連傳遍爐庭。
寧一併起的兩指始終未動。
嗡——
離他最近的幾柄劍胚先後震顫。
緊接著,十七劍山弟子腰間的佩劍也傳出清鳴。有人伸手按住劍柄,鞘中長劍仍在震動不止。
寧一面前的純白劍影越來越清晰。
只差最後一寸。
……
玄黑長戟也已經徹底穩住。
顧長淵的心神重新落向萬道神台。
那縷混沌霧氣仍停在台基之外。霧氣從一道新落下的道痕上流過,原本浮動的道韻隨之向神台深處沉去。
如今長戟已經能夠承受更多變化。
只放入一縷,即便出現意外,他也來得及截斷後續。
下一道力量升起時,顧長淵沒有再將那縷霧氣完全隔開。
只放過去極淡的一線。
混沌霧氣隨著神台之力離開體內,順著祖火沒入玄黑長戟。
嗡!
整杆長戟猛地震動。
戟鋒向下壓落半寸,纏繞在外的祖火驟然收緊,沿著戟杆迅速向內縮去。
一道玄黑火光從鋒口閃過。
那縷混沌霧氣已經進入兵身。
火意、山勢與先前送入戟中的幾股力量同時受到牽動。它們並未混在一起,卻在長戟深處迅速下沉,像是各自找到了能夠落下的位置。
下一刻,祖爐深處傳出一聲沉響。
咚——
爐心之下,萬相兵胎驟然震動。
一道道模糊兵形在胎體內部接連亮起,整塊兵胎也在火中轉動起來,帶得周圍爐火劇烈翻滾。
更深處,沉寂多年的無相帝胚也隨之偏動一線。
轟隆!
整座祖爐猛地震動。
爐壁上沉寂的古紋接連亮起,分向各座爐台的祖火同時暴漲。
火柱沖天而起。
正在收火的眾人臉色齊變。
「祖火怎麼了?!」
「穩住兵胚!」
最先出事的,正是那些為了搶先成兵,強行將最後幾股力量壓在一起的兵器。
一柄接近成形的長刀從中裂開,祖火沿著裂口灌入,整柄刀隨即炸碎。
另一座爐台上,長槍被火浪掀向一側,槍鋒迅速熔化。持槍之人拼命收攏力量,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槍身在火中彎曲。
原本已經走到尾聲的爐庭,頃刻亂成一片。
岳天衡身後的山影轟然壓落,將厚刀死死鎮在爐台上。暴漲的祖火撞上刀背,只能貼著兩側卷開。
商沉戈沒有擋火。
火焰沿著灰色重劍上的舊痕灌入,眼看兵身便要重新裂開,藏在其中的黑線驟然收緊,將那些裂痕一一接住。
暗金戰旗迎著火浪展開。
姬玄戈單手壓戟,軍勢沿著旗面向下,剛剛被火焰掀起的重戟重新沉回原位。
黎青焰更沒有急著退火。
她抬手一引,將驟然增強的祖火重新送入槍身。最後幾處尚未煉透的槍紋,反而借著這一場火浪徹底沉穩下來。
顧長淵面前,玄黑長戟仍在劇烈震動。
第一縷混沌霧氣已經進入戟身,後方卻還有更細的一線氣息受到牽引,正要順著祖火繼續向外流去。
變化比他預想中更大。
顧長淵沒有在火浪剛剛暴漲時強行截斷。
直到最劇烈的一輪異動過去,各座爐台上的祖火開始回落,他才真正看清長戟內部的變化。
混沌霧氣並未吞沒其他力量。
火意仍在鋒口流轉,沉重山勢也留在戟身深處。只是原本還會彼此牽扯的幾股力量,此刻已經各有落處,不再相互衝撞。
已經足夠了。
不能再多。
諸天命輪在這一刻轉過一線。
無形鋒芒從神台落下,將後續還要湧出的混沌霧氣截斷。顧長淵隨即抬掌,將戟身內尚未散去的躁動一併壓回兵中。
沒有第二縷進入。
玄黑火光沿著戟鋒向內收攏。
長戟最後一次震顫,也在此時徹底沉下。
就在它完全穩定的那一刻——
錚——!
清越劍鳴衝出祖火。
爐庭中的劍胚同時震動。
十七劍山弟子腰間的佩劍緊跟著發出回應,劍音越過爐谷,傳入外面的萬兵之林。
錚!錚!錚!
山崖、石壁與古台之間,一柄柄沉寂的劍器接連震響。
十道。
百道。
越來越多的劍音從萬兵之林中匯聚而來,壓過兵胚崩裂的聲響,也壓過尚未完全退去的祖火轟鳴。
萬劍齊鳴!
純白劍影在寧一身後升起。
圓滿劍意盡數落入太素劍胚,整座萬兵之林都在這一刻震動起來。
寧一終於睜開眼睛。
目光仍舊只落在自己的劍上。
觀禮山台上的聲音卻已經徹底壓不住了。
「萬劍相隨!」
「祖爐也動了?!」
「寧一這一劍,連爐心深處的兵胎都驚醒了?!」
聞天闕已經站起半身。
霍千烈盯著尚未平息的爐火,秦照真的目光則在祖爐與寧一之間停留片刻。
祖爐暴動剛剛退下,寧一的劍便引來了萬劍齊鳴。
兩者相隔太近。
外界又看不見顧長淵體內發生的變化,自然而然地將先前那場異動,也算在了寧一的劍上。
更遠處的觀禮山台邊緣,灰袍老人放下酒罈。
視線在寧一與太素劍上停了一瞬,隨後越過漫天劍光,落向顧長淵所在的爐台。
那裡,玄黑長戟已經重新安靜。
……
溫家山台上,金多寶原本半趴在石欄前,一隻手壓著桌上的赤髓玄金,另一隻手還在撥弄旁人押下的幾塊礦髓。
第一聲劍鳴傳來時,他撥弄礦髓的動作停住了。
緊接著,葉孤鴻腰間長劍也在鞘中震動起來。
金多寶抬頭望向爐谷。
漫山劍光從萬兵之林中接連亮起,十道、百道劍音匯向寧一所在的爐台。祖爐中的火柱尚未完全落下,連遠處山台都被映得一片通明。
他臉上勉強撐著的笑意,終於沒了。
「這傢伙是真狠。」
金多寶嘴上說著,身體卻已經從石欄前站直。他先看了看葉孤鴻按住劍鞘的左手,又趕緊將目光轉回顧長淵所在的爐台。
「大哥怎麼還沒收火?」
石案旁,那名押顧長淵進不了前三的青年聽見這句話,笑著將一塊礦髓往前推了推。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那塊礦髓成色極好。
換作平時,金多寶的手早已伸過去了。
此刻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動了動,到底沒有去碰。
「賭都開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話說得硬氣。
可他重新看向爐庭時,手掌已經不知不覺將赤髓玄金按得更緊。圓潤的臉上沒有多少笑,眼睛始終盯著最後那簇祖火。
葉孤鴻看了他一眼。
「他的劍本來就強。」
「我知道。」
金多寶嘴裡應著,腳下卻又向石欄前挪了半步。
直到漫天劍音開始退去,顧長淵面前的玄黑長戟仍穩穩懸在祖火中,他繃著的肩膀才稍稍鬆了一點。
金多寶低頭,將方才被自己按歪的赤髓玄金重新擺正。
嘴裡還不忘小聲補上一句:
「強歸強。」
「我大哥那杆戟,也不能差。」
……
火勢逐漸平穩。
岳天衡、商沉戈與姬玄戈先後收火,黎青焰面前的赤金長槍也隨之離爐。
寧一伸手握住太素劍。
純白劍影落入劍身,漫山劍音在他收劍以後一點點沉寂。
到了最後,整座萬兵爐庭中,只剩顧長淵面前的祖火仍在燃燒。
所有目光重新匯聚過去。
玄黑長戟懸在火中。
顧長淵沒有急著收火,神台之力數次落下,確定戟身內部再無一處鬆動,這才收回手掌。
祖火沿著長戟一寸寸向內退去。
滿庭火光隨之暗下。
玄黑方天畫戟徹底顯露出來。
戟杆修長,鋒口沉暗,先前亮起的光芒都已藏進兵身,只在兩側刃鋒留下了一線灰黑痕跡。
顧長淵伸手握住戟杆。
長戟入手的一瞬,兵中力量猛然向外一衝。
他手掌一沉。
神台之力沿著戟身壓下,將那股躁動重新鎖回兵中。
玄黑長戟低鳴一聲,很快歸於安靜。
顧長淵提戟走下爐台。
聞天闕這才從祖爐正前起身。
「鍛兵止。」
聲音傳遍爐谷。
「諸兵歸位。」
眾人依次上前,將新鑄兵器放到祖爐之前。
厚刀、重劍、戰戟、赤金長槍與太素劍先後落下。顧長淵也鬆開手,將玄黑方天畫戟橫放在爐前。
其餘兵器被一一放下。
刀鳴與劍音在爐前撞到一起,剛剛平靜的爐火再次浮動。
待最後一件兵器歸位,聞天闕重新開口。
「以神台喚兵。」
「祖爐擇器。」
「只留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