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台之力沿著爐前古紋同時湧出。
轟!
數十件新鑄兵器一同震鳴。
刀光、槍影與各色兵勢瞬間鋪滿祖爐前方,有兵器離地而起,也有古獸之影繞兵而行。剛剛安靜下來的爐谷,再一次被兵鳴填滿。
最先壓過諸兵聲音的,仍是寧一的太素劍。
錚——
純白劍意衝出劍身。
萬兵之林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劍音隨之回應,十七劍山弟子腰間佩劍也再度輕顫起來。
「劍子必入前六!」
「前六?」
有人望著祖爐深處,語氣篤定。
「方才連兵胎都被他的劍驚醒了!今日真正要看的,是誰能站在寧一之後!」
周圍沒有多少反駁聲。
相比之下,顧長淵的玄黑方天畫戟顯得太過安靜。
神台之力落入戟身以後,只傳出一聲低沉輕鳴。山勢、火意與更深處的力量都藏在兵中,沒有任何一種單獨壓過其餘。
它橫在諸般兵光之間,像是將所有鋒芒都壓在了玄黑兵身之內。
很快便有人皺起眉頭。
「這也算定下兵道?!」
「山勢、火意,全往一柄兵里放,最後什麼都沒顯出來!」
「同樣是太素兵胚,寧一已經引動萬劍。顧長淵這柄戟,究竟拿什麼與他爭?」
聲音從幾處東玄席位間傳出。
金多寶原本坐在石案後面,聽到第三句時,慢慢轉過身。
他沒有立刻反駁。
只是先把自己押下的赤髓玄金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又將旁邊幾塊礦髓依次擺正,最後才抬頭看向說話的幾人。
那張圓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諸位都看得這麼准。」
「名字可得記清楚。」
先前與他對賭的青年冷笑道:
「怕你到時候不認?」
「那倒不是。」
金多寶伸手拍了拍石案。
「我是怕一會兒東西太多,分不清是誰送的。」
附近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那青年臉色一沉。
「祖爐還沒選,你便以為自己贏了?」
「沒有沒有。」
金多寶立刻搖頭,回答得十分誠懇。
可他一邊說,一邊已經將那塊成色最好的火晶礦髓往自己這邊撥了半寸。
「嘿嘿~我只是提前熟悉一下。」
葉孤鴻坐在旁邊,看了一眼他那隻不太安分的手。
「還沒到你那邊。」
金多寶動作一頓,又若無其事地把礦髓推了回去。
「哎呀~我知道。」
「這不是怕它滾下來嗎?」
葉孤鴻沒有拆穿他。
目光重新落回爐前時,眼中卻多了一點思索。
寧一劍成以前,祖爐似乎已經先動了一線。
那一聲太短。
葉孤鴻沒有開口,只是將視線落在玄黑長戟上。
……
祖爐前方,聞天闕也沒有讓議論繼續下去。
「六火只定去留。」
「不列先後。」
話音傳開,爐壁上的一道道火紋隨之亮起,最終在爐口上方匯成一團赤金祖火。
所有兵器同時震動。
祖爐開始選兵。
赤金祖火剛剛離開爐口,甚至還沒有從諸兵上方逐一經過,其中一縷火焰便驟然沉下。
呼——
它越過最前方幾件兵器,直奔玄黑方天畫戟!
爐谷中的聲音猛地一滯。
緊接著,整片觀禮山台轟然炸開。
「怎麼會先去顧長淵那裡?!」
「不是寧一?!」
「方才萬劍齊鳴,祖爐第一個認的卻是那柄戟?!」
「等等!祖爐先動,萬劍齊鳴其實在後!」
「難道方才爐心深處那場異動,根本不是寧一引起的?!」
驚聲從一處處山台傳出。
那些先前還在質疑玄黑長戟兵性不明的年輕兵修,神色同時變了。
十七劍山一方,幾名原本已經準備叫好的弟子也僵在原地,目光在太素劍與玄黑長戟之間來回移動。
劍鳴明明由寧一引起。
可祖爐真正擇兵以後,第一縷火卻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奔向了顧長淵。
霍千烈原本靠在石座上的身體坐直了一些。
「祖爐先認的,是那柄戟。」
秦照真盯著已經來到玄黑長戟上方的祖火。
「方才爐心先動。」
「隨後,才是萬劍齊鳴。」
一句話落下,附近幾位強者眼神都有了變化。
聞天闕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玄黑長戟上,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也在不知不覺間收緊了一分。
莫歸藏仍拄著鐵杖。
只是那雙渾濁眼睛,已經越過漫天兵光,看向祖爐最深處。
更遠處,灰袍老人重新提起酒罈,仰頭飲了一口。
嘴角似乎有了一點笑意。
寧一也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過爐前,第一次認真看向那柄玄黑方天畫戟。
片刻後,他便重新垂眸,看向自己的太素劍。
沒有驚訝。
也沒有不滿。
六火只定去留,不列先後。
顧長淵第一個得到祖火,並不能改變他對自己這一劍的判斷。
驚聲尚未停下,那縷祖火已經觸及玄黑長戟。
沒有盤旋。
也沒有遲疑。
赤金火焰剛剛落上戟身,便沿著玄黑兵身迅速向內收縮,一寸接著一寸,被整柄長戟收入其中。
轉眼之間,祖火消失。
周圍不少人當場愣住。
「火呢?!」
「它把祖火收進去了?!」
下一刻,兩側刃鋒邊緣同時亮起一線玄黑火光。
火線細得幾乎看不清。
卻穩穩留在鋒口,沒有半分搖晃。
第一縷祖火,已經落定。
顧長淵,得一火。
先前的議論沒有因此平息,反而變得更亂。
有人仍舊不願相信此前那場祖爐異動與顧長淵有關,也有人開始重新回想先前祖火暴漲時的先後順序。
萬劍齊鳴的聲勢遠比玄黑長戟驚人。
可祖爐給出的第一道回應,卻落在了顧長淵這裡。
這柄從始至終沒有顯露明確兵性的方天畫戟,究竟在爐中發生過什麼?
溫家山台上,金多寶怔了足足兩息。
先前萬劍齊鳴時,他一直按著桌上的赤髓玄金,掌心都快壓出印子。此刻眼看第一縷祖火越過諸兵,徑直落向玄黑方天畫戟,那雙本就不小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他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直到祖火徹底沒入長戟,兩側刃鋒亮起一線穩定的玄黑火光,金多寶才一巴掌拍在石案上,圓臉上的笑意再也壓不住。
「我就說!」
「我大哥那杆戟,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方才還繃得緊緊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
他低頭看向滿桌賭注,越看笑得越開心,胖手也已經順勢朝那塊成色最好的火晶礦髓摸了過去。
先前與他對賭的青年眼疾手快,一把將礦髓按住。
「只是進了前六!」
「你賭的是前三!」
金多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先看了看那隻按住礦髓的手,又抬頭看了對方一眼,臉上的笑容半點沒少。
「行。」
他把五根手指一根根收回來,重新坐下,順手將衣袖往上卷了兩圈。
「先替小爺看好。」
「等我大哥進了前三,再一起收。」
說完,他還特意把石案上的每一份賭注重新數了一遍。
一件不少。
金多寶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望向爐前時,眼裡的那點擔憂已經散去了大半。
……
第一縷祖火落定以後,剩餘火焰才繼續向諸兵之間流動。
一柄青色長刀最先亮起,刀光沖天,持刀青年眼中已經露出喜色。可祖火只停留了一瞬,便繼續向前。
青光迅速暗下。
另一柄銀槍主動震鳴,蛟影沿槍身盤旋而起,幾乎要將祖火吞入其中。
火焰在槍鋒之前繞過一圈,依舊沒有留下。
「連這柄槍都不夠?!」
「祖爐究竟在選什麼?」
有些兵器聲勢驚人,內部力量卻尚未徹底穩住;也有幾件外表不起眼的兵器,讓祖火停留許久,最後仍舊被放棄。
赤金火焰掠過一片兵光,再次分出一縷,落向寧一的太素劍。
純白劍意隨之拔高。
十七劍山席位間終於響起一片叫好聲。
寧一沒有任何反應。
像是從未懷疑自己的劍會被留下。
祖火繼續移動。
赤金長槍與暗金重戟幾乎先後亮起,火焰一邊沿著黎青焰的槍紋流轉,一邊被姬玄戈身後的戰旗壓入戟身。
商沉戈的灰色重劍緊跟著傳出低鳴。
火焰落在舊痕之間,漫天殘兵之影接連升起,卻沒有一道能夠將它衝散。
最後一道祖火在幾件兵器之間停留片刻,最終落在岳天衡的厚刀上。
重山壓下。
火焰穩穩沉入刀背。
六道祖火,至此全部落定。
其餘兵刃上的光芒開始退去。
未被祖爐選中的人各自收回兵器,有人沉默,也有人臉色難看,卻沒人能改變祖爐給出的結果。
六道火焰在半空延伸,彼此相牽,最後化作三道赤金火橋。
第一道連接顧長淵與岳天衡。
第二道連接寧一與商沉戈。
第三道落在姬玄戈與黎青焰之間。
轟!
火橋同時下沉。
三座被火紋籠罩的古老戰台,從祖爐前方升起。
聞天闕看向六人。
「六兵,三戰。」
「以新兵交鋒。」
「火滅者,止步。」
「三名勝者,爭萬相兵胎。」
爐谷中的聲音再次高漲。
岳天衡伸手握住厚刀。
重山沿著刀背升起。
他一步踏上火台,看向顧長淵時,眼中的傲意沒有半點收斂。
「祖爐先留你的火。」
「不過是讓你先上來輸。」
顧長淵提起玄黑方天畫戟,沿著火橋走上戰台。
一襲黑衣掠過翻滾祖火。
「你的火。」
「我來滅。」
岳天衡眼神驟冷。
戰台四周,祖火轟然拔起。
金多寶剛剛坐下的身體又向前傾去。
他看了一眼岳天衡身後升起的重山,順手將盛著肉脯的玉盤拖到自己面前,又將石案上的賭注全部向後挪了挪。
溫清棠不解地看著他。
「你這是做什麼?」
「看打架歸看打架。」
金多寶抓起一塊肉脯塞進嘴裡,目光已經落向下方。
「東西得先護好。」
「萬一等會兒山塌了,震下來一塊,可都是我的。」
先前與他對賭的幾人臉色頓時更難看。
金多寶嚼著肉脯,像是沒有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