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響自祖爐深處傳開。
三座古兵台同時一震,沉在石面下方的古紋接連亮起。赤金火線沿著台下裂隙遊走,分別繞過顧長淵、寧一與姬玄戈腳下,將三座兵台與祖爐連在一處。
聞天闕立於爐前,抬手壓下翻卷的火浪。
「兵成,性未定。」
「三兵入祖火,再行終淬。」
「祖火洗雜凝兵,能得多少,各憑自身。」
「相成之後,萬相擇主。」
聲音傳遍爐谷。
……
觀禮山台靠後,一名左眉帶著火燙舊疤的白髮老鑄兵師,帶著孫子坐在石欄旁。
少年背著一隻半人高的舊銅匣,腰間掛著柄小錘。聽完聞天闕的話,仍有些沒明白。
「祖父,兵不是已經鑄成了嗎?」
「方才都能交手,怎麼還要再煉?」
白髮老人望著下方的祖爐。
「尋常爐火,只管煉材塑形。」
「這座祖爐由東玄幾方共同築成,爐中祖火養了不知多少年,能把已經煉入兵中的材、紋與力量壓得更實。」
少年眼睛微亮。
「那誰進去,都能把兵煉得更好?」
老人抬手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
「煉不出來的,祖火也替不了你。」
少年揉著額頭,又看向三座古兵台。
「所以就算拿不到兵胎,進入前三也不算白來?」
「自然。」
白髮老人抬了抬下巴。
「兵胎只有一個。」
「祖火這一淬,三人都有。」
……
第一座古兵台上,姬玄戈鬆開手掌。
暗金重戟轟然墜下。
咚——!
戟尾砸在古兵台中央,整座石台猛地一沉。暗金陣紋從重戟下方向外鋪開,剛剛升起的祖火也被震得朝兩側翻卷。
嘩啦!
姬玄戈身後的暗金戰旗迎火展開。
旗影卷過半空,刀、槍、劍、戈等諸兵虛影接連浮現,沿著台上的陣紋匯向中央。
戟皇古國素來擅陣,姬玄戈更將陣紋與諸兵之勢,一併煉入了手中重戟。
他抬起手,五指向下一壓。
「合陣。」
轟!
滿台陣紋同時收攏。
一道道兵影在祖火中散開,留下的兵意卻順著陣紋盡數灌入重戟。
暗金光芒自戟尾一路貫向鋒刃。
古兵台狠狠一震。
待火浪落下,四周陣紋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幅完整陣圖烙在戟杆之上。
一陣入兵。
百兵歸戟。
戟皇古國一方,數名年輕人同時站起。
「成了!」
「殿下將整座兵陣都煉進了戟中!」
「陣紋已經閉合,再沒有一處相衝!」
附近幾座山台上,不少懂兵之人也看出了其中變化。
「陣勢已經穩住了。」
「他的神台托得住這杆重戟,也壓得住兵中的陣法。」
「這一桿兵,已經圓滿了。」
第一座古兵台上的祖火逐漸伏低。
姬玄戈向前一步,伸手握住重戟。
戟杆上的陣圖驟然亮起,隨即沉入兵身。他身後的神台傳出一聲悶響,兵中陣勢也與自身氣息徹底相合。
姬玄戈提起重戟,退至古兵台一側。
外圍,黎青焰仍握著自己的赤金長槍。
她看著戟杆上那幅已經閉合的陣圖,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單論控火與鑄兵。
她未必會差多少。
可姬玄戈的神台,能夠托住整座兵陣。
她現在還做不到。
黎青焰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槍,喃喃道:
「槍沒有輸。」
「輸的是我。」
說完,她重新抬頭,將那幅陣圖牢牢記在眼中。
溫家山台上。
金多寶叼著肉脯,盯著那杆暗金重戟看了半晌,隨後慢悠悠坐直身體,摸著下巴點了點頭。
「嗯。」
「還行。」
葉孤鴻看著他那副高人點評後輩的模樣,笑了一聲。
「金前輩,這也只是還行?」
金多寶神情不變,又咬了一口肉脯。
「能讓我說一句還行,已經說明他真有點東西了。」
他頓了頓,又頗為公允地補了一句:
「比我大哥肯定還差點。」
「不過差得不算難看。」
金多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情格外認真。
……
姬玄戈沒有離開古兵台。
他握著重戟,轉頭看向寧一。
第二座古兵台前,寧一已經鬆開手掌。太素劍墜入祖火,只傳出一聲極輕的劍鳴。
嗡——
兵台四周翻湧的火焰齊齊向下一低,爐谷中尚未散盡的陣法餘音也隨之沉下。
寧一身後,第一座劍山自神台深處升起,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群山不斷向兩側鋪開,直至十七座劍山盡數落定,橫在他身後的虛空之中。
沒有萬劍飛舞。
一道道劍意從十七座劍山深處流出,越過祖火,沒入太素劍中。純白劍身各處隨之亮起光芒,有的沉在劍脊,有的落向鋒刃,還有幾縷停在劍柄附近,仍保留著各自不同的劍意。
寧一抬起雙指,對著火中的太素劍輕輕一引。
嗡——
劍身上的白光同時向前流動。
十七道劍意沿著劍身不斷匯向鋒口,一道接著一道。當最後一縷劍意歸入劍尖時,他身後的十七座劍山依舊橫空,太素劍上卻只剩下一線純白。
十七山之劍。
盡歸一鋒!
山台間靜了一瞬。
下一刻,驚聲轟然炸開。
「全收進去了?!」
「十七座劍山的劍意,全都歸到了一處?!」
「不是祖火強行壓住的!」
「十七山之劍,本就願意歸入他的鋒中!」
十七劍山一方,一名名年輕弟子接連起身,幾位劍山長老也已經站了起來,目光緊緊落在火中的太素劍上。
溫家山台上,金多寶嘴邊的肉脯停住了。
他盯著那柄只剩下一線白芒的太素劍,半晌才擠出一句:
「這個……」
「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葉孤鴻沒有回答。
他腰間的長劍已經在鞘中輕輕震動。
寧一始終沒有抬頭。
四周的聲音像是與他無關,他只並起雙指,對著太素劍向前一點。
錚——!
劍鳴灌天。
一線純白鋒芒自太素劍上拔起,瞬間貫穿祖火,將上方雲層從中割開。白光越過祖爐,自爐谷上空一路向外延伸,直至橫過半座萬兵之林,依舊沒有散去。
沒有龐大的劍影壓下,也沒有漫天劍氣橫掃。
可這一劍過後,整座爐谷都安靜了。
金多寶手中的肉脯掉回玉盤。
啪嗒。
他沒有低頭,只仰望著那道橫過天穹的純白鋒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這傢伙……」
「煉的是劍。」
「還是給天開了一道口子?」
白光漸漸散去。
天穹之上,卻留下了一道狹長劍痕。
細若一線。
筆直橫空。
久久不散。
有人腰間長劍剛剛震出半寸,便停在鞘口。更多人的佩劍則在那道天痕之下自行收斂鋒芒。
爐谷沉寂數息,驚聲才重新響起。
「劍痕還在?!」
「真的留在天上了!!」
「這是什麼異象?!」
觀禮山台靠後,背著舊銅匣的少年仰頭看了許久,連忙拉住白髮老人的衣袖。
「祖父。」
「這是什麼?」
白髮老人已經站起身。
他盯著天上那道純白劍痕,抬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小子,看清楚了,天痕落印。」
少年眼睛一亮。
「很少見?」
「老夫在爐前熬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幾次。」
少年連忙跟著望去,生怕少看上一眼。
……
另一邊,秦照真望著那道天痕,低聲道:
「十七山養劍。」
「如今看來,養的從來都不是十七柄劍。」
霍千烈看向祖火前的寧一。
「養的是寧一這一鋒。」
「神台境,便能讓一柄新鑄之劍在天上留痕。」
「十七劍山這一代,確實出了一個了不得的人。」
附近幾名年輕劍修聽見這番話,震動之餘,臉上反倒多了幾分理所當然。
一人仰望天痕,喃喃道:
「若是別人,我還真不敢信。」
「可那是寧一。」
旁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我們還沒登過萬劍絕巔時,便已經聽說那裡站著一個同代只出一劍的人。」
「今日這一劍,真留在天上了。」
很快,又有人想起先前祖爐深處的異動。
「太素劍尚未成形,便已經驚動祖爐。」
「如今又有天痕落印。」
「萬相兵胎還能選誰?」
「姬玄戈的重戟雖已圓滿,與這一道天痕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一步。」
「這場擇主,怕是已經沒有懸念了。」
幾座東玄大宗的山台上,原本緊繃的氣氛也鬆了下來。
一名兵道古宗長老道:
「若是寧一,倒也算是最好的結果。」
旁邊一人點頭。
「寧一也好,姬玄戈也罷,終歸還在東玄。」
另一名老人向第三座古兵台看了一眼。
「祖爐向五洲開放,外洲之人自然也有資格爭。」
「可萬相兵胎在東玄養了這麼多年,真被旁人帶走,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他說到這裡,重新望向天上那道劍痕。
「如今看來,倒是不必擔心了。」
周圍幾人沒有再說什麼。
萬相兵胎尚未離爐,他們卻已經開始認定最後的結果。
姬玄戈看著天上那道劍痕,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暗金重戟。
片刻後,他搖頭笑了一聲。
「果然。」
「這一代有寧一在,想越過這柄劍,哪有那麼容易。」
他的目光越過寧一,落向祖爐深處,低聲自語:
「看來十七劍山還得走一遭了。」
黎青焰順著姬玄戈的目光看向寧一,隨後又轉向第三座古兵台。
天痕已經留在空中。
到了這一步,她也想不出萬相兵胎還有不選寧一的理由。
可顧長淵始終站在原處。
四周都在仰望那道劍痕,他卻從頭到尾沒有抬眼,神色也沒有半點變化。
黎青焰看了他片刻,低聲自語:
「他竟連看都沒看一眼……」
……
顧長淵確實沒有去看那道天痕。
他仍在回想祖爐先前異動的那一刻。
當時,寧一的劍鋒尚未完全貫通。
萬劍齊鳴,更在那之後。
而在祖爐深處傳來動靜以前,最先進入祖火的,是那縷從萬道神台中逸出的灰白氣息。
這一點,他不會記錯。
那縷氣息落入玄黑方天畫戟以後,並未讓長戟的力量突然暴漲。
可兵中的火意、山勢與諸般道韻,卻隨之各自沉穩下來,再無先前細微的衝突。
緊接著。
祖爐深處便有了回應。
僅僅一縷氣息,便驚動了祖爐深處沉寂多年的萬相兵胎。
顧長淵回想許久,心中的疑問卻沒有減少。
那縷伴隨他一路走到神台的灰白氣息,究竟是什麼?
……
溫家山台上。
金多寶望著天穹間那道久久不散的劍痕,手掌不知不覺按在了懷中的儲物袋上。
裡面裝著他剛剛贏來的奇金、礦髓與煉兵材料。
方才顧長淵進入前三時,他摸著這些東西,覺得哪一件都格外順眼。
現在卻忽然沒那麼香了。
寧一這一劍,確實強得有些過分。
萬相兵胎真要選了寧一,大哥心裡多半會不得勁。
金多寶低頭看著儲物袋,圓臉上閃過一絲掙扎,嘴裡小聲念了一句:
「三成……」
話剛出口,他便皺起眉頭。
三成似乎有點少。
大哥連九岳沉天都壓碎了,最後若真看著萬相兵胎落到別人手裡,心裡得多堵。
金多寶咬了咬牙。
「一半!」
「真拿不到,就分大哥一半。」
天驕哪有一直贏的。
以後再奪一樁更大的便是。
安慰的話已經想好,金多寶的手卻仍死死按著儲物袋,半天捨不得鬆開。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嘀咕:
「最好還是別讓我分。」
「我攢點東西,也挺不容易的。」
葉孤鴻沒有說話,只將目光從天上那道劍痕移開,落向第三座古兵台。
顧長淵仍站在祖火之前。
沒有抬頭,神色也沒有半點變化。
溫清棠同樣看著那道身影,指尖不自覺收緊,心中默念了一句:
少主,一定要成。
……
祖爐之前。
聞天闕轉身看向第三座古兵台。
「入兵。」
顧長淵鬆開手掌,玄黑方天畫戟轟然墜下。
咚!
戟尾落在古兵台中央,沉重的聲響沿著石面傳向祖爐。下一刻,赤金祖火從四周衝起,將整杆長戟吞沒。
顧長淵閉上雙眼。
祖火貼著玄黑戟身流動,從戟尾漫向鋒刃,又順著兩側刃鋒沉入兵身深處。
最初,各方還安靜等著。
可時間一點點過去,第三座古兵台上始終沒有兵相顯現。寧一留在天穹間的劍痕已經開始變淡,那杆玄黑方天畫戟卻連一聲兵鳴都沒有。
議論聲很快從各座山台間傳開。
「怎麼還沒有動靜?」
「姬玄戈與寧一早已完成終淬,他這杆戟還要煉多久?」
「先前煉入其中的力量太多,不會真定不下來吧?」
太岳刀庭一方,很快傳出幾聲冷笑。
「等了這麼久,連兵相都顯不出來。」
「方才仗著一桿新兵壓過少庭主,還真當自己懂得鑄兵了?」
一名年輕弟子抬頭看了看尚未散盡的劍痕,嗤笑道:
「前三是進了。」
「可萬相兵胎,他拿什麼與寧一爭?」
附近很快有人出聲附和。
片刻後,天穹間最後一縷劍痕也徹底散去。
玄黑長戟依舊沉在祖火中,沒有半點動靜。
各方山台上,已經有人提前向十七劍山道賀。更多人的目光落在寧一身上,顯然認定這一場萬相擇主,再不會出現第二個結果。
更遠處,灰袍老人仍獨坐石台,酒罈橫在膝前。
四周恭賀聲不斷,他看的卻不是寧一,而是祖火中那杆沉寂許久的玄黑方天畫戟。
灰袍老人按在壇口上的手指,忽然停住。
下一刻。
第三座古兵台上,原本向上翻湧的祖火齊齊向下一沉。
整座兵台上的火焰仿佛受到牽引,沿著玄黑方天畫戟的兵身,瞬間灌入最深處。
轟!
聞天闕猛地轉過頭。
那杆長戟依舊沒有顯出兵相。
可沉寂已久的戟身之內,忽然傳出一聲低沉至極的兵鳴。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