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最近看了幾本散文集，受了點啟發……」
葉舟鴻撓了撓後腦勺，不敢看周稚瑜的眼睛。
「哪本？」
「就……就那本……」
周稚瑜抿著嘴，沒說話。
這種時候，沉默往往比質問更可怕。
「你第一段講的是『考試如何調整心態』，用的都是短句，修辭也比較樸實。」
「第三段講學習方法，也是同樣的風格。但第二段突然寫一句『不必憧憬月亮，你我亦是星辰』……」
她抬起眼。
「這是許清言幫你加的吧？」
葉舟鴻的後頸開始冒汗。
「……嗯。」他放棄抵抗，老實點頭，「她嫌我原來寫的太正經，說像在念悼詞。」
她把發言稿還給葉舟鴻。
「時間不多，我先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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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走向講台之前，她背對著葉舟鴻輕輕嘆了口氣。
「各位家長，各位老師，大家好！」
她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面帶微笑地向台下致意。
陽光正好落在她的側臉，簡直像是在沐浴聖光的精靈少女一樣。
葉舟鴻手裡握著筆，本來打算幫她記錄問題。
可從頭聽到尾，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太完美了，他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到你了。」
葉舟鴻在講台上站定，低頭看著稿子念：「各位家長、老師……同學們……」
字句從嘴裡一段一段地蹦出來，中間還磕了兩次。後半段語速越來越快，像趕著交差。
五分鐘後，他好不容易把發言稿念完了。
周稚瑜身體微微前傾，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
「不要一直盯著稿子。抬起頭，和觀眾要有眼神交流。」
「那……我重來一遍。」
葉舟鴻把稿子放下。
講台上方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偌大的階梯教室向後延伸，一排排深紅色的椅子整整齊齊列開，全部空著。
只有周稚瑜一個人，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他在心中不斷給自己打氣。
一次過！一次過就不用反覆折磨了！
可他的視野里只有她。
她的臉，她的眼睛，她額前被陽光照得發亮的碎發。
這讓葉舟鴻怎麼也冷靜不下來。
他第一次真實地感受到，「被一個人注視」是一件多麼令人窒息的事。
周稚瑜歪了歪頭。
「不要緊張，現在台下只有我一個人。」
葉舟鴻低下頭，嘴角露出苦笑。
就是因為只有你，我才緊張。
「各位家長、老師，大家好……」
算了，豁出去了！
他沒有再試圖背稿子，心裡憋著的話一句一句自己往外冒。
「……說實話，這篇稿子我改了很多遍，但每次改完都覺得不像是我說的話。」
「第一次站在楚外的大門時，我其實很緊張。錄取名單上，我排在四班的最後幾名。我覺得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就憑他也能進重點班？」
「我也自暴自棄過。覺得反正怎麼追，也追不上前面的人，不如就這樣混著算了。」
「我不是那種天生就能學好的人。我弄懂一道物理題要比別人多花二十分鐘，背一篇文言文要多讀五遍。」
「但是後來我發現——」
葉舟鴻停頓了幾秒，目光從後排的空椅子慢慢往前移。
周稚瑜沒有催他，也沒有笑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我發現，如果只跟自己比的話，好像也沒那麼差。」
「至少，我已經比昨天的自己強一點。」
「一點就夠了。」
台下響起輕輕的掌聲，在空曠的教室里迴響。
葉舟鴻回過神，耳根迅速燒了起來。
我都說了什麼啊啊啊啊——！
「你講的很好。」周稚瑜走上講台，俯身在他的發言稿上修改，「這裡，這裡，你剛剛講的那些可以放進去。」
她把他剛才脫口而出的零碎句子，一條條標註出來。遇到語序不通的地方，直接在旁邊重寫一遍。
鈴蘭花香從她身上漫過來。
葉舟鴻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打擾到她。
等周稚瑜標註完最後一處，葉舟鴻才後知後覺地看了一眼手錶。
等等，怎麼就兩點鐘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兩點半上課，而他們兩人從體育課開始待到現在，都還沒吃午飯！
「咕——」
葉舟鴻的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
「我們去小賣部吃。」
「好。」葉舟鴻匆忙收拾東西。
他們小跑到小賣部，各買了三明治和牛奶。
現在這個時間點，顯然不能回班上。早起的同學已經在教室自習了，現在回去免不了被人傳謠言。
階梯教室外，有條很少人會走的校道，通往停車場。
路邊種著兩排芒果樹，十一月了還綠得發亮。芒果樹下，有一張長條石凳。
周稚瑜在石凳上坐下，把三明治的包裝紙撕開一角，咬了小小的一口。
「你剛才不念稿子的時候，比念稿子好。」
葉舟鴻正往嘴裡塞三明治，聞言動作一頓。
「做你自己就好。」
她看著幾米外的樹枝，上面有兩隻麻雀在嘰嘰喳喳。
「不用在意別人怎麼看你。就像你剛剛說的，比昨天的自己進步一點點，就夠了。」
葉舟鴻用力咬著三明治。
可是，我在意你怎麼看我。
……
下午第一節是蘇瑾老師的政治課。
蘇瑾年輕漂亮，說話溫柔。可問題就出在這——
這門課本身就催眠，配上她溫柔的嗓音，就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許清言顯然已經中招了。
她胳膊肘撐著桌面，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快碰到桌面時又猛地彈回來。
掙扎了五分鐘，她徹底放棄。
果然要想上課不犯困，還是得找點事情做。
【你中午幹嘛去了？食堂都沒看到你人。】
她決定騷擾旁邊的葉舟鴻。
【有點事。】
【什麼事？】
【班級機密。】
【你說不說？(╬▔皿▔) 】許清言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在他面前晃了晃。
【得加錢。】
【兩顆！】
【成交。其實也沒啥，我中午改稿子去了。】
葉舟鴻拉開書包拉鏈，打算把發言稿拿出來給她看一眼。
手伸進去，卻摸到了一個硬質的封面。
那是一個活頁本。米白色封面，右下角寫著一個名字——
周稚瑜。
收拾東西的時候，周稚瑜的帆布袋和他的書包放在一起，一定是那時候混進來的。
「你摸什麼呢，這麼久？」許清言湊了過來。
葉舟鴻本能地把活頁本扣在桌上。
「沒什麼——」
許清言的手比他快。
「小魚的筆記本？」
她意味深長地抬起眼，看著葉舟鴻。
「都是意外！」葉舟鴻壓低聲音，伸手去夠。
既然許清言已經知道了，他也只好破罐子破摔。
「我和她在階梯教室練習演講，結果收拾東西的時候拿錯了。你說，我該怎麼還給她啊？」
「嗯……先看看裡面寫的是什麼吧。如果沒什麼的話，下課直接還她就好了。」
許清言翻開活頁本。
前幾頁是發言稿的草稿，圈圈改改的痕跡很多。接著是那篇工整的定稿，再往後幾乎全是空白。
「你看那裡。」
葉舟鴻低頭看去。
最後一頁上，有一幅鉛筆畫。
畫的是兩隻手，各自握著一隻奶茶杯，杯身靠在一起，背景是精緻的噴泉。
和那天在商場，周稚瑜拍下的照片一模一樣！
「這個背景好眼熟啊，你有印象嗎？」許清言歪著腦袋，手指點在畫上方想了半天，「你有印象嗎？」
「咳咳，應該只是你記錯了。」葉舟鴻把本子搶回來合上。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
他攥著那本活頁本，穿過前排的過道。
周稚瑜正在整理桌面，準備下節課要用的練習冊。
葉舟鴻在她桌旁站定。手心全是汗。
「班長，你的筆記本。中午在階梯教室收東西的時候，我不小心拿錯了。」
他把活頁本遞過去。
「謝謝。」
葉舟鴻等了一下。
見她已經重新低下頭，就準備轉身往回走。
「你有沒有打開看過？」
少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舟鴻的腳步釘在原地。
走廊上有人推搡著跑過，笑聲忽然變得很遠。
「沒有。」
安靜了幾秒。
三秒？五秒？葉舟鴻數不清楚。
「……嗯。」
葉舟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座位的，心跳擂鼓似的砸在胸腔里。
「你臉好紅。」許清言笑著說。
「可能天氣太熱了，我這是熱的。」
「都十一月了哦。」
「……我比較怕熱。」
許清言嗯嗯嗯地點頭，滿臉不相信。
「好了，快上課了。許同學，請不要打擾我學習。」葉舟鴻板著臉，抽出《高考英語必備3500詞》。
「六百六十六。」許清言豎了個大拇指，轉回去繼續嚼她的大白兔。
葉舟鴻翻開單詞書。
周稚瑜那幅畫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她花了多長時間？在什麼時候畫的？宿舍熄燈以後嗎？
——別想了。背單詞。
abandon，放棄。
第一個詞就給他當頭一棒。
他換到B行。
believe，相信。
……算了，還是從C開頭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