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晚自習還有二十分鐘。
葉舟鴻站在小賣部的貨架前,手裡提著一個塑料籃子,六瓶電解質水整整齊齊躺在裡面。
他的視線挪到零食區。
德芙還有五六塊,他拿了兩塊。
回到教室,大部分人已經到了。
許清言坐在座位上了,在手帳本上寫寫畫畫。
聽見塑膠袋的聲音,她把本子合上,抬起頭。
「喲。」
葉舟鴻把袋子塞進課桌抽屜里,動作有些心虛。
許清言伸長脖子,眼睛彎成月牙:「開竅了嘛,還知道多買兩塊巧克力,體現出她的特別。」
「巧克力是我自己吃的。」
「你又不吃甜的。」
「最近想吃了。」
許清言歪過頭,盯著葉舟鴻看:「你知道嗎?你撒謊的時候,眼睛會往右邊瞟。」
他的視線條件反射般彈回來。
許清言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笑什麼笑,背你的單詞去。」
「我替你高興還不行嗎。」
……
晚上九點半,全班到操場集合。
第四篇章的站位相對簡單。
葉舟鴻和陳浩並排站在方陣最前方,江嶼和汪知雨站在後方負責朗誦。
蘇清月掐著秒表,一遍又一遍調整細節。
「葉舟鴻,你步子再大一點點,和陳浩保持同步——對,就這樣。」
「江嶼,你聲音再大一點!汪知雨的聲音都快把你壓沒了!」
江嶼清了清嗓子,扯著嗓門重新來:「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強則——」
「停!」蘇清月努力擺出嚴肅的表情,「『強』字要稍微停頓一下,重來。」
葉舟鴻趁著訓練間隙,偷偷往操場另一側瞥了一眼。
第一篇章的女生們正在草坪邊緣練習舞蹈。
蘇清月不在,她們就練習著已經學會的舞蹈動作。周稚瑜手持從手工社借來的紙扇,在燈光下劃出優美的弧線。
「葉舟鴻,到你了。」蘇清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葉舟鴻猛地收回視線,趕緊邁開步子。
排練到十點一刻,蘇清月終於拍了拍手:「今天先到這兒,各位同學回去自己再磨合一下細節。」
六個女生散坐在跑道邊,有人在擦汗,有人在揉腳踝。
葉舟鴻提著塑膠袋走過去,心跳比體測跑一千米的時候還猛。
「蘇清月,辛苦了,喝瓶水。」他遞過一瓶電解質水,語氣儘量自然。
蘇清月有些意外地接過來:「謝謝啊。」
許清言笑嘻嘻地伸手來接,還故意拉長了聲調:「謝——謝——葉同學~」
葉舟鴻裝作聽不出她語氣里的揶揄,繼續往前走。
塑膠袋裡只剩下一瓶電解質水和兩塊巧克力。
周稚瑜半蹲在草坪邊,把紙扇收攏放到一旁。她從手腕上擼下發圈,重新紮了一下鬆散的馬尾。
幾縷碎發貼在臉側,額頭上薄薄一層汗,被操場的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給你。」他把電解質水和兩塊德芙一起遞過去,「跳舞消耗大,吃點甜的。」
周稚瑜沒有馬上伸手。
「其他人也有嗎?」
葉舟鴻的心臟猛地一跳。
「水都有,但巧克力——」他張了張嘴,大腦飛速運轉,「買的時候貨架上就剩這兩塊了。」
周稚瑜看了他一眼,接過去。
「謝謝。」
許清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她看到周稚瑜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瓶蓋,嘴唇微微張了張又合上。
「靜雪,詩洋,餓不餓?咱們去食堂吃宵夜!蘇清月你也來!」
腳步聲漸遠,跑道邊只剩兩個人。
主席台的大燈「咔」地滅了。
整個操場突然暗下來,只剩天上一彎蛾眉月,和遠處宿舍樓窗戶里星星點點的光。
葉舟鴻的瞳孔還沒適應黑暗,身旁傳來周稚瑜的聲音。
「你最近……每天早上都在練跑步?」
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的?」
「3601的陽台能看到操場。」
「你……五點多就起來了?」
「我平時習慣早起背書。」
周稚瑜把電解質水的瓶蓋擰好,抱在懷裡。
「教教我吧。」
「……啊?」
「教我跑步。」她側過臉,月光勾出她半邊輪廓,「我報了三千米,總不能到時候跑不完。」
劉詩洋不是你們宿舍的嗎?
葉舟鴻是想這麼說,但周稚瑜已經小跑到起跑線附近,躍躍欲試地看著他。
「……行。」
他站到她身側,開始複述劉詩洋教他的那些東西。
「落地的時候,腳掌要踩在身體正下方,不要先把腳跟砸下去,也不要踮腳尖。」
周稚瑜認真地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原地踏了幾步,調整落點。
「呼吸跟步頻配合,兩步一吸、兩步一呼。鼻子吸,嘴巴呼。速度慢一點沒關係,但節奏不能亂。」
他先跑了一小段做示範。
周稚瑜看著他的動作,也跟著跑了起來。
她的跑步姿勢確實不太對——步幅太大,重心前傾,腳跟「咚咚」地砸在塑膠跑道上。
葉舟鴻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敢碰她。
「腳……再收一點,步子不用邁那麼大。」
左、右、左、右。
兩個人的步頻逐漸吻合,運動鞋踩在跑道上的聲音同步了。
沙沙、沙沙,和草叢裡斷斷續續的蟲鳴混在一起。
月亮掛在教學樓的輪廓上方,跑道上的白色標線在月光下隱隱約約。
遠處宿舍樓的燈亮著,碎成一片一片的光點散在夜幕里。跑起來的時候,它們在眼前模糊、晃動,化成一條星河。
今晚的月色真好。
葉舟鴻在心裡默默地想。
經過這兩天劉詩洋的訓練,他的配速已經穩定了不少。
但腦子裡卻很亂。
現在的自己,和周稚瑜是什麼關係?
是青梅竹馬?
還是蘭因絮果?
葉舟鴻回過神來,身旁的呼吸聲已經變得急促了。
周稚瑜的步頻明顯慢了下來,步伐也亂了。
葉舟鴻立刻降低速度,放慢到幾乎是快走的程度。
「沒事吧?」
周稚瑜擺了擺手,勉強笑了一下。
她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汗珠順著她的臉頰成股流下,沿著好看的下巴線條滑落。
「我體育……挺差的,」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夾在喘氣聲中間,「中考八百米還被扣了三分。」
可能是剛跑完步的緣故,心跳本來就比平時猛。也可能是月光太好了,好到把她臉上那一點狼狽都照得清清楚楚。
總之,葉舟鴻就是沒有經過大腦:
「那我陪你練。」
操場很安靜,連蟲鳴聲都好像停了一拍。
「你自己五千米還沒跑明白呢。」
「那就一起跑明白嘛。」葉舟鴻說完,別開視線,假裝去看遠處宿舍樓的燈光。
他的耳朵燙得像著了火。
「那走吧。」周稚瑜直起身,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
「……啊?」
「繼續跑,你不是說節奏不能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