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約車停在棲雲山景區停車場的路燈底下。
晚上十一點多,景區門口的24小時便利店還亮著燈,門口還站著不少人。
有背著登山包的大學生,也有穿運動服的中年人,還有和葉梓涵差不多年紀的初中生。
葉梓涵一下車,就看見了同學。
「梓涵!這裡!」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激動地沖她揮手。
葉梓涵沖她揮揮手,然後轉過身看葉舟鴻。
她難得收起平日的欠揍的表情,沖葉舟鴻擠出一個乖巧的笑。
「哥,任務完成,你可以趕緊回去了。」
666,這就翻臉不認人了是吧?
「行,記得發定位。」
葉舟鴻已經習慣了,隨口提醒道。
葉梓涵敷衍地「嗯」了一聲,轉身就和蘇銘小跑著匯入了班級的隊伍里。
葉舟鴻站在網約車旁邊,目光掃過那群人。
確實是有十來個同學,男生女生都有,一個個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臉上全寫滿了沒見過凌晨楚庭市的亢奮。
但掃了一圈,旁邊連個帶隊老師的影子都沒有。
果然是這樣。
葉舟鴻目送著那群人咋咋呼呼地走向登山步道的入口,手電筒的光束在夜色里晃來晃去,直到嘈雜的笑聲漸漸走遠。
他本該功成身退,打車回家睡覺。
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夜風微涼的山腳下,看著那條黑漆漆的登山道,他忽然不太想走了。
網約車師傅探出個腦袋,按了下喇叭:
「小伙子,走不走啊?不走我可接下一單了啊。」
葉舟鴻關上車門,跟司機說了聲:
「不好意思啊師傅,我就不走了。」
網約車的尾燈駛遠了,他仰起頭,重新看向巨大的黑漆漆的棲雲山。
山腳下的夜風比市區涼得多,穿過衣領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媽,葉梓涵到了,已經跟同學匯合了。」
「行,你打車回來,別在外面——」
「她們班好像有幾個人臨時請假沒來,人比之前說的少。」葉舟鴻打斷她,「我遠遠在後面跟著看一眼吧,大半夜的,免得出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是張蘭驟然拔高的音量:
「你心肌炎剛好幾天啊?!醫生怎麼說的?不能熬夜!不能劇烈運動!」
「醫生說早就沒事了,我慢慢散步,又不跑。」
「走慢點也是熬夜!你明天不用學習了?」
「明天周六。」
「周六就不用學習了?人家創新班的……」
「就這一次。放心吧,我跟到山頂就原路下來。」
電話那頭的張蘭估計氣得夠嗆,但一想到自家閨女大半夜在山上,想到醫生囑咐兒子不能有太大情緒波動。
她最後還是硬生生把火氣憋了回去。
「你別給我胡鬧。胸口一有不舒服,立刻馬上下山,聽見沒?!」
「聽見了。」
「還有,別讓你妹妹亂跑。」
「嗯。」
掛斷電話,葉舟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時間。
23:47。
他不急著往上爬,打算等葉梓涵他們走遠了再出發。
……
同一時間,在葉舟鴻不知道的地方——
3601宿舍的微信群里,正因為某條消息炸開了鍋。
一口⁵個蛋撻:【有瓜速來!】
一口⁵個蛋撻:【最新情報,葉舟鴻今晚和一個女生去夜爬棲雲山了!!!】
剛洗完澡、正拿著毛巾擦頭髮的劉詩洋看到屏幕彈出的消息,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劉翔:【???臥槽?】
劉翔:【什麼情況,展開細說。】
許清言抱著手機窩在被窩裡,開始給某人下套。
一口⁵個蛋撻:【他自己跟我說的,但具體那個女生是誰嘛……】
一口⁵個蛋撻:【他閃爍其詞,沒講清楚哦~】
林靜雪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林間雪:【大半夜爬山?好嚇人……不會有蛇吧?】
劉翔:【@所有人 要不我們3601現在集合,一起現場看看?】
劉翔:【反正我也沒試過夜爬棲雲山。】
林間雪:【不去不去不去!堅決不去!】
一口⁵個蛋撻:【@林間雪 一起去嘛。】
林間雪:【我不要!我想睡覺!】
林間雪:【 [害怕] 】
群里安靜了幾秒。
劉翔:【@小魚 小魚你呢?要不要去棲雲山看日出?】
小魚:【我家裡管得嚴,出不去。】
許清言盯著這條消息,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
僚機的直覺告訴她,某人現在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淡定。
一口⁵個蛋撻:【也是,大半夜的確實不方便。】
一口⁵個蛋撻:【唉,只好讓小葉葉獨享月色了……】
棲雲府。
周稚瑜面無表情地關掉群聊,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緊繃的清冷麵容。
家裡很安靜,父母早就進房間睡覺了。
窗外只有小區整齊的路燈光暈,幾叢樹影落在天花板上,隨風不安分地晃動著。
她放下手裡的黑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機包。
攝影社這周布置了拍攝任務。
她原本的計劃,是周末隨便在小區里拍幾組雲彩交差。但現在……
她忽然覺得,棲雲山頂的日出,成片應該會完美得多。
周稚瑜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摸到父母的臥室門外。
門縫底下沒有光,裡面傳來父親周承遠規律的呼嚕聲。
安全!
她像只貓一樣溜回房間,拉開衣櫃,隨手扯出一件薄風衣外套。
只是出門太急,忘了帶相機。
……
凌晨的山路,其實一點也不浪漫。
台階兩側全是黑壓壓的樹冠,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台階上覆著一層濕滑的青苔,被夜露打濕後滑得要命。
葉舟鴻走得很慢,一開始還覺得很新鮮。
可爬了半小時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在家裡躺著刷b站不香嗎?大半夜跑到這裡來受罪!
棲雲山不算特別高,但夜裡爬山和白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萬籟俱寂中,呼吸聲被無限放大,眼前的氛圍堪比恐怖電影。
凌晨四點多,葉舟鴻終於接近山頂。
棲雲山頂有幾個高低不同的觀景台。
他沒有選海拔最高、人氣最旺的主平台,而是沿著指示牌繞到旁邊一處小平台。
天空不再是純粹的黑了。
東邊的天際線像被水洗過一樣,一點點沁出深邃的幽藍。
黑夜的濃墨正在化開,白晝卻還未完全降臨,這是攝影師最愛的藍調時刻。
山頂的風很大,劈頭蓋臉地吹過來,瞬間把困意吹得乾乾淨淨。
葉舟鴻走上前,將小臂隨性地搭在生鏽的鐵護欄上。
他轉頭看了眼主平台。
那邊站了不少人,葉梓涵他們也在。
呼吸著山頂涼而乾淨的空氣,楚庭市的夜景在山下鋪開。
高架橋像幾條金色的血管縱橫交錯,遠處的寫字樓還有零星加著班的窗口。
這座常年喧囂的城市,從這個視角看下去,居然有種安靜的美感。
一個人站在山頂,風聲里,甚至能聽見自己有力的心跳。
毫無預兆地,他忽然有點想周稚瑜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凌晨、在山頂、在這片從墨黑變藍的天空下……
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畫面,居然是她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臉頰的樣子。
葉舟鴻自嘲地笑了一下。
自己絕壁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他摸出手機,剛想拍一張藍調時分的天,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從背後吹過來。
清冽的山間空氣里,一絲極淡的花香鑽進鼻腔。
那是……鈴蘭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