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身後吹來。
很輕，帶著一點被晨露稀釋過的鈴蘭清香。
可是……棲雲山上怎麼會有鈴蘭呢？
鈴蘭的花期在四五月份，但這種花喜歡涼爽半陰的環境，不可能長在棲雲山頂的岩石平台上啊！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身後先響起一道很輕的聲音。
山頂風大，吹得護欄旁邊幾株低矮的雜草來回伏倒。
遠處主平台那邊傳來幾聲年輕人的笑，還有人喊「快看快看，天亮了」。
葉舟鴻在原地天人交戰了兩秒，才慢慢轉過身。
周稚瑜站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地方。
薄風衣的衣擺被風吹得往後貼，馬尾有些亂，幾縷碎發粘在臉頰邊。
她的呼吸還有點急，鞋尖上沾了些泥。
很顯然，她是急匆匆地爬上來的。
可葉舟鴻的第一反應不是驚喜也不是驚嚇，而是懷疑自己熬夜爬山爬出幻覺來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周稚瑜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護欄，又看向遠處還沒完全亮起來的天際線，最後才把視線落回他臉上。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你吧。」
風還在吹，周稚瑜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怎麼一個人來爬山？」
葉舟鴻下意識摸了摸後頸，尷尬地笑了一聲。
「嗯……也沒什麼，就是出來逛逛。」
周稚瑜盯著他看了兩秒，輕輕眯了下眼。
「真的？」
他撐了不到三秒，迅速敗下陣來。
「好吧，我不是一個人來的。」
葉舟鴻舉手投降。
「我妹她們班約著夜爬棲雲山，我媽不放心，讓我送她到山腳下。」
「然後我看都到這兒了，就……突發奇想。」
這理由聽起來像是現編的，可偏偏又是真的。
她會信嗎……？
周稚瑜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繞了一下耳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你妹妹？」
「嗯，葉梓涵。」葉舟鴻往主平台那邊指了指，「她們在那邊。剛剛我看到一群初中生，應該就是她們。」
周稚瑜順著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平台那邊確實站著不少人。
幾束手電筒還沒關，光柱亂晃，有人裹著外套蹲在地上吃麵包，還有幾個學生靠著欄杆小聲說話。
她剛才找人的時候路過那裡，也看見過那群初中生。
原來是妹妹，不是什麼「女生」。
這時候，周稚瑜才反應過來自己有多傻。
為什麼要凌晨偷偷跑出家門來爬山？
山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兩人的耳朵都有點燙。
葉舟鴻咳嗽了一聲，趕緊把問題拋回去：
「那你呢？你家裡不是管得挺嚴的嗎？」
周稚瑜別開目光，看向遠處正在一點點變亮的天邊。
「這周……攝影社這周有拍攝任務。」
葉舟鴻愣了愣。
「攝影社任務要凌晨四點爬山拍日出？」
「嗯。」
風還在吹，周稚瑜的肩膀被風吹得輕輕縮了一下。
山頂的風比山腳冷得多，她的風衣看起來就很薄，裡面也不像穿了多少的樣子。
「你……冷不冷？」
葉舟鴻鼓足了勇氣問了一句。
「不冷。」
下一秒，又有一陣風吹過來。
周稚瑜沒忍住，身體又開始發抖。
葉舟鴻幾乎沒想，直接把自己身上的薄外套脫下來，遞過去。
「穿、穿上吧。」
周稚瑜沒伸手去接，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那你呢？」
「我還好啦。」葉舟鴻說，「我剛爬上來，熱得很。」
這話說得不太可信。
山頂凌晨的風不是開玩笑的，他也只穿了一件短袖和一件外套。
風一灌進來，後背立馬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葉舟鴻被她看得有點心虛，乾脆把外套往她手裡一塞。
「別糾結了，等會兒感冒了，你還怎麼參加日語朗讀比賽？」
這話很有效，周稚瑜終於肯接過外套。
外套對她來說有點大，袖口垂下來一截。
她低頭把拉鏈拉上，身體終於不發抖了。
天邊的光在這個時候慢慢變了。
原本深藍的天際線下方，先是暈出一點很淡的橙色。像有人用很薄的水彩，在天邊輕輕掃了一筆。
後來那點藍慢慢透開，雲層底部浮出灰白，城市的輪廓從山下霧氣里顯出來。
兩人並肩站到護欄前，誰也沒有再說話。
楚庭市還沒完全醒。
高架橋上已經有車燈在移動，像細小的光點沿著道路緩慢流淌。
主平台那邊很吵。
有人喊：「出來了，太陽出來了！」
又有人笑著拍照，還有男生大聲起鬨：「答應他！答應他！」
葉舟鴻下意識往那邊看了一眼。
主平台角落裡，好像有個男生拿著一束不知道從哪買來的小花，站在一個女生面前。
他看不清女生有沒有答應，只聽見一陣比剛才更大的起鬨聲。
葉舟鴻默默把視線收回來。
小平台這邊很安靜，安靜到葉舟鴻能聽見周稚瑜輕輕呼吸的聲音。
他不敢看她太久，只能假裝認真看日出。
可餘光還是不聽話。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她抬手把那縷頭髮繞到耳後。肩上的外套因為這個動作往下滑了一點，她又很快用手按住。
葉舟鴻忽然冒出一個很離譜的念頭：
如果別人從後面看過來，會不會覺得他們像是在約會？
就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朝陽終於完全從雲層後面鑽出來。
那一瞬間，藍調的天空被慢慢染開，先是橙，再是金紅。
周稚瑜想起自己剛才說過，她是來完成攝影社任務的。
可是，相機好像沒帶……
於是她舉起手機，認真對著天邊拍了幾張。
……
六點出頭，主平台的人開始陸陸續續下山。
葉梓涵那群初中生也在那邊集合，幾個男生吵著要去便利店買熱狗，女生們則圍在一起看剛拍的照片。
葉舟鴻看了一眼時間，後知後覺地想起一個嚴重問題。
「你要怎麼回去？」
周稚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下山，然後打輛車回去。」
「我是說，你家裡不是管得很嚴嗎？你在外面通宵，他們知道嗎？」
周稚瑜把手機收回口袋裡。
她看著山下漸漸亮起來的城市，語氣很平常。
「要是他們知道，就不會讓我出來了。」
葉舟鴻：「……」
我真的不是熬夜太久了嗎？不僅剛剛幻視了，現在還幻聽了……
「那……要是你爸媽醒了，發現你不在家怎麼辦？」
「他們周末通常七點半以後才起。」周稚瑜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攏了攏，「從這裡下山，打車回棲雲府，來得及。」
她轉身向山下走去，葉舟鴻快走兩步跟上她。
「這個點，你自己回家會不會不安全啊？」
「會啊。所以，你要護送我回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