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比葉舟鴻想像的還小。
四張摺疊桌,八張塑料凳,牆上掛著一塊寫滿菜名的白板,字跡被油煙燻得有些模糊。
頭頂的老風扇「呼哧呼哧」地轉著,把濃郁的牛肉湯香氣攪得到處都是。
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阿姨,圍著一條花圍裙,正在灶台後面忙活。
「兩位同學,想吃點什麼?」
周稚瑜盯著那塊包漿的白板研究了幾秒,才下定主意:
「我要一碗牛腩面,謝謝。」
「阿姨,那我們就要兩碗牛腩面,都要加煎蛋。」
葉舟鴻提高一點嗓門,朝老闆娘補充道。
「好嘞,一共34塊。」
葉舟鴻眼疾手快,搶先掃了牆上的二維碼。
周稚瑜見狀鼓起臉頰,有些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他們挑了最裡面靠牆的位置坐下。
葉舟鴻剛想充當一回紳士,抽紙巾幫她擦凳子。
周稚瑜卻已經利落地抽出幾張紙,把桌面和塑料凳都擦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坐下,和她一起安靜地發了一會兒呆。
後廚傳來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湯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你知道,下學期的保送班考試嗎?」
周稚瑜忽然開口,像是隨便提了一句。
她手上捏著一張乾淨的紙巾,疊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又把它展開、重新對摺一次。
「知道一點。」葉舟鴻點點頭,「考上了就能進保送班,對吧?」
「嗯。」
周稚瑜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和普通分班不一樣,保送班沒有末位淘汰。」
「考上了就是考上了,考不上……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她說這話時沒有抬頭,視線一直停留在桌角那瓶褪色的陳醋上。
葉舟鴻看著她的側臉。
日光燈把她的輪廓照得有些蒼白,睫毛微微垂著,嘴唇緊緊地抿著。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圖書館裡,她提過的那件事——
如果她考不上保送班、拿不到清北的保送名額,他父母就會送她出國。
「你一定會考上的。」
話一出口,葉舟鴻自己都愣了一下。
要是換做以前,他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通常是——
「我有什麼資格安慰她?」
她太優秀了,她身邊的人也太優秀了,他這種普通人根本夠不上。
這種自卑的念頭,從初中開始就刻在他心裡。
但此時此刻,坐在這張油膩膩的餐桌前,看著對面緊張摺紙巾的少女,那種熟悉的自卑感沒有湧上來。
她也會叛逆,也會焦慮,也會害怕……
她不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她只是周稚瑜。
既然她非去保送班不可,那他拼了命也要跟上!
「你這麼厲害,絕對沒問題。還有……」葉舟鴻深吸一口氣,「我也想考。」
周稚瑜手裡的動作頓住了,有些錯愕地抬起頭:
「你不是說,自己離保送班很遠嗎?」
葉舟鴻被戳中舊帳,耳朵有點熱。
「以前是以前。」
「那現在呢?」
「現在……」他撥弄著桌上的辣椒罐,「現在也遠……」
周稚瑜剛要開口,葉舟鴻卻先笑了一下。
「但遠歸遠,又不是不能努力去追。」
他摸了摸後頸,不敢去看對方。
「到時候……也可以一起備考。」
周稚瑜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半天沒說出話來。
好像她認識的葉舟鴻,不會說出這種話。
葉舟鴻被她盯得心裡發毛,心虛地避開視線。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借來的膽子,但他就是清楚地知道——
這一次,他絕對不要再退半步。
風扇在頭頂嗡嗡轉著。
「兩碗牛腩面——」
老闆娘端著兩個粗瓷碗走過來,打破了略顯微妙的氣氛。
濃郁的高湯冒著白霧,牛腩燉得軟爛入味,金黃焦脆的煎蛋臥在麵條上,上面還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兩個人同時收回了視線。
「桌上有辣椒油,覺得淡可以自己加。」
老闆娘叮囑完,轉身回了櫃檯。
葉舟鴻遞給周稚瑜一雙筷子,自己又掰開一雙,低頭嗦了一大口面。
臥槽,好燙!
但確實好吃!麵條是手擀的,咬起來非常筋道。
「嘶——」
對面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聲。
葉舟鴻一抬頭,就看見周稚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面前的碗裡,湯麵上浮著一層紅彤彤的辣椒油。
少女的耳朵慢慢變紅了,鼻尖冒出一層細汗。
她的睫毛快速眨了兩下,眼角浮起薄薄的水霧。
但周稚瑜的表情卻紋絲不動,嚼了兩下,硬生生把面咽了下去。
「……你辣椒油是不是放多了?」
葉舟鴻關心她,試探性地問。
「沒有,不辣。」
周稚瑜若無其事地端起手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五官瞬間皺到了一起——
那杯水,是溫的!
葉舟鴻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稚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角還帶著幾滴被辣出來的眼淚,臉頰也淺淺染了一層顏色。
「你笑什麼?」
「沒、沒什麼!」葉舟鴻立刻站起來,「我去買飲料。」
「嗯。」
周稚瑜看著他的背影走向櫃檯,趕緊張開嘴「嘶哈嘶哈」地吸氣,試圖給自己的舌頭降溫。
「阿姨,有冰的飲料嗎?」
「都在那台冰箱裡,自己拿。」
老闆娘指了一下角落裡嗡嗡作響的老式冰櫃。
葉舟鴻拉開冰櫃的玻璃門,裡面整齊地碼著汽水和果汁。
他想了想,拿了兩瓶冰鎮的橙汁。
掃碼付錢時,老闆娘一臉八卦地打趣:
「兩瓶6塊。小同學,給女朋友買的啊?」
「不、不是,她是我的朋友。」
葉舟鴻嚇得連連擺手,差點連手機都沒拿穩。
他快步走回桌邊,貼心地擰開一瓶橙汁的蓋子,遞了過去。
「給。」
周稚瑜還在強撐著。
她的眼睛確實有些泛紅,但嘴上還是不肯認輸。
「我沒說辣。」
葉舟鴻忍著笑:
「知道你不辣。是我自己想喝,你先幫我嘗一口試試?」
「好。」
她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冰涼的玻璃瓶身,不經意間擦過了葉舟鴻的手背。
像被微弱的電流擊中一樣,兩人同時縮了下手,又極其默契地別開了視線。
麵館里重新安靜下來,只聽得見兩人吃麵的細碎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