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老舊風扇嗡嗡轉著,把濃郁的牛肉湯熱氣吹得滿屋子都是。
周稚瑜垂下眼睫,重新拿起筷子。
她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撮麵條,慢吞吞地送進嘴裡。
這次她學聰明了,精準地避開放了辣椒油的那半邊湯。
但碗裡的辣椒油也在慢慢擴散,她還是不可避免地吃到了紅油。
這面有力氣!
周稚瑜只能一邊努力地繃著精緻的小臉,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面。
葉舟鴻沒下辣椒,早就連湯帶面炫得乾乾淨淨。
他無事可做,於是假裝看手機,不著痕跡地偷偷觀察著對面的女孩。
就這麼看著她硬撐著奮戰了一個小時,碗裡居然還是剩下了小半碗面。
冰橙汁早就見底了,周稚瑜面露難色,盯著那碗紅彤彤的面開始擺爛。
「浪費糧食可不是好習慣啊,周同學。」
葉舟鴻沒忍住,笑著調侃了一句。
「太辣……不對,是分量太多了,我吃不完。」
周稚瑜「哼」了一聲,把碗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說不能浪費糧食嗎?交給你了。」
「啊?這……」
葉舟鴻愣住了。
「幹嘛?嫌棄我吃的面髒嗎?」周稚瑜鼓起臉頰,不滿地瞪著他,「你小學的時候,還想搶我的雪糕吃呢。」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咳咳……好、好吧。」
葉舟鴻半推半就地拿起筷子,嗦了一口面,差點沒被嗆出眼淚。
真狠啊!
周稚瑜同學,你到底下了多少辣椒啊!
這回,輪到周稚瑜欣賞他的表情管理了。
葉舟鴻好不容易把那小半碗面清空,周稚瑜這才用紙巾仔細擦了擦嘴角。
「走吧。」
葉舟鴻站起身,順手把兩人的空碗摞在一起,端去櫃檯。
「阿姨,我把碗放這兒了啊。」
「好嘞,慢走啊兩位同學。」老闆娘笑眯眯地揮手,「下次帶女朋友再來啊!」
「阿、阿姨,你誤會了!」
葉舟鴻一個踉蹌,紅著耳朵趕緊拉著周稚瑜跑出麵館。
兩人順著原路回到巷口。
葉舟鴻探頭四處張望,確認外面沒有胡興國,也沒有其他老師的影子。
他鬆了口氣,回頭沖周稚瑜比了個「OK」的手勢。
「我們從哪個門回去?」
周稚瑜跟在他旁邊,走出陰暗的小巷。
沒有了遮擋,午後燦爛的陽光一下子灑了下來。
「嗯……正門絕對不行!剛剛的保安可能記得我們的樣子,被他抓到就糟了。」
葉舟鴻摸了摸下巴,思索著對策。
「我們從後門進去吧。」
兩人沿著學校的圍牆,繞到學校的東側。
這邊是學校的後門,靠近宿舍樓所處的生活區。
平時後門只有教職工開車進出,保安基本是在保安室裡面摸魚的。
葉舟鴻習慣性地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每當有電動車按著喇叭駛過,他就將周稚瑜護在里側。
一陣風吹來,他忽然聞見自己身上濃郁的味道——
香氣撲鼻的牛腩味,混雜著沖鼻的辣椒油味。
不是,這味兒也太大了吧!
他低頭扯起校服衣袖聞了聞,表情不禁凝固了。
周稚瑜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
「怎麼了?」
「完蛋。」葉舟鴻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我感覺我現在就是一碗行走的牛腩面,還是加了辣椒的那種。」
周稚瑜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你離我遠一點,別把牛腩味傳染給我。」
可你不是跟我在一塊兒吃飯的嗎……
後門的保安是個上了年紀的大爺,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研究著手裡的報紙。
葉舟鴻強裝鎮定,和周稚瑜一起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見兩人都穿著藍白色的校服,大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葉舟鴻硬是憋著一口氣走出了二十米,直到走到宿舍樓旁的籃球場上,這才靠在籃球架上大口喘氣。
「你怎麼比剛剛上台朗讀還緊張?」
周稚瑜從後面跟上來,語氣裡帶著一點嫌棄。
「……你不緊張嗎?」
葉舟鴻小聲說。
「而且……上台朗讀最多就是社死,要是被抓到偷跑出去吃飯,那可是要丟命的!」
……
這會兒剛過兩點,還是午休時間。
操場上,只有幾個男生頂著太陽在打籃球。
教學樓底下的小花園裡,零星坐著幾個做題、背單詞的卷王。
不愧是在放假期間,空曠的校園裡只有高一年級的學生,完全沒有平時熱鬧的氣氛。
葉舟鴻和周稚瑜沿著校道慢慢走,來到學校正門處的階梯教室。
他遠遠地就看到公告欄前圍了幾個人,都是上午比賽時的參賽選手。
幾張A4紙用透明膠粘在公告欄上,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
這次比賽一共有40人參加,一等獎3名、二等獎5名、三等獎10名。
葉舟鴻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先看向一等獎的那一欄:
楚庭市第一中學,高一2班,許星眠。
楚庭市外國語中學,高一1班,周稚瑜。
楚庭市師範附中,高一7班……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移,終於在二等獎的第三行看到了自己——
楚庭市外國語中學,高一4班,葉舟鴻。
二等獎,應該也不算太差?
「恭喜。」
周稚瑜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聲音清冷又溫柔。
「也恭喜你,拿了一等獎。」
葉舟鴻撓了撓後腦勺。
「下次比賽,你也拿一等獎。」
看著少女充滿鼓勵的眼神,葉舟鴻張了張嘴,最後只「嗯」了一聲。
「恭喜恭喜,咱們日語1班的兩員大將都拿了獎。」
林野老師從階梯教室里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幾張剛蓋好章的獎狀。
聽見有老師的聲音,葉舟鴻一個激靈,立刻站直:
「謝謝林老師。」
周稚瑜也乖巧地輕聲道了謝。
「正好遇到你們在,我就先把獎狀給你們吧。」
林野老師笑了笑,從一疊獎狀里抽出兩張,遞了過來。
葉舟鴻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來,又道了聲謝。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重大的獎。
比起英語競賽,比起期中聯考,比起未來的保送班考試,它輕得像一張普通列印紙。
可葉舟鴻就是忍不住,把它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上。
這可是他和周稚瑜一起努力、一起背稿,才贏得的獎狀!
……
比賽結束了,午休時間也快結束了,按理說他們該回教室自習了。
但兩個人慢慢在校園裡逛著,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這回事兒。
最終還是葉舟鴻沒忍住,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靜。
「你……回教室了嗎?」
「我先回班裡拿卷子,然後到二樓閱讀角做。」周稚瑜轉頭看向他,補充道,「你也一起來。」
「去閱讀角?」
「對啊。」周稚瑜微微歪著頭,「某人剛才在麵館不是說,要拼了命考保送班嗎?不從今天開始卷,等著掉隊嗎?」
「噢噢,收到!」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各自回到教室。
哪怕下午的自習已經打過了預備鈴,四班教室里依然稀稀拉拉的只坐了二十來號人。
江嶼正趴在桌上補覺,許清言正和蘇清月小聲討論數學題,孫浩然則是攤開本子、和後桌兄弟廝殺著五子棋。
葉舟鴻貓著腰溜回座位,整理出幾份五一的假期作業,和筆一起放進書包里。
正要,他後面的許清言忽然吸了吸鼻子,輕輕「咦」了一聲。
「清月,你聞沒聞到什麼奇怪的味道?」
「好像……是有一點,好香啊……」
蘇清月小巧的鼻尖抽動了兩下,分辨出了味道的來源——
「葉舟鴻?是你身上的味道嗎?」
後面的江嶼也醒了過來,詐屍般彈了起來。
「臥槽鴻哥,你怎麼這麼香?」
「我靠,還是牛肉麵?!」江嶼湊過來猛吸一口,眼睛瞪大了,「你上哪搞來的?今天去飯堂沒看到啊?」
「我沒有——」
葉舟鴻張了張嘴,試圖解釋(狡辯)。
「別裝了,」許清言用筆桿戳他後背,語氣里滿是控訴,「我中午吃的食堂白水煮青菜配番茄炒雞蛋,你背著我們出去吃這麼好?」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其實我……」
葉舟鴻還想強行狡辯一波,但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清冷的女聲打斷。
「葉舟鴻,你拿好卷子了嗎?」
這次的聲音,來自教室前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