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返校自習的第四天,葉舟鴻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很奇怪的毛病。
上午最後一節自習課,只要手錶分針走到十一點三十分,他就會自動觸發收拾卷子的代碼。
教室牆上的掛鍾,每次到了這個時候就好像走得特別慢。
秒針每跳一下,都像是故意停頓了半拍。
「叮鈴鈴——」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個千年,估計戰錘里的帝皇都快坐上黃金馬桶了,下課鈴才姍姍來遲地打響。
「等一下!」
許清言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蠢蠢欲動的葉舟鴻。
「葉班長,你最近中午很忙哦~幹什麼壞事去了?」
「啊?」葉舟鴻把書包帶往肩上一甩,試圖矇混過關,「沒有啊。」
「沒有?那你怎麼每天一下課就玩消失?」
許清言拖長聲音,一雙杏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前天我叫你去食堂,你說不餓;昨天江嶼叫你打球,你說要寫卷子。結果我去飯堂的時候,好像看見某個人在閱讀角——」
葉舟鴻立刻咳了一聲。
「咳,那是我在寫卷子!」
「我又沒說你沒寫卷子。」許清言笑得一臉無辜,「我只是好奇,你的卷子旁邊,是不是還坐了一個人?」
葉舟鴻:「……」
「話說班長是不是背著我們在偷偷內卷?不會是找了個老師一對一輔導吧?」
聽見有八卦,蘇清月默默合上畫著小人的草稿本。
許清言興奮地提高了音量:
「看!連蘇清月都發現了!」
「對,就是內卷!」
葉舟鴻抓住這個詞,生硬地岔開話題。
「期中聯考要來了,我身為班長帶頭學習,這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許清言神秘地笑了笑,「就是你這個表情,不像是去學習,倒像是去赴約。」
她勾勾手示意葉舟鴻湊近一點,不知道小腦瓜里又在想什麼鬼點子。
「告訴你個秘密,她今天身體不舒服哦。」
「誰、誰啊?」葉舟鴻還想著嘴硬,但語氣已經不自覺透出擔憂,「她怎麼了……?」
「哎呀,她是女生嘛。就是每個月,身體都會不舒服。」
許清言沒有細說,害怕葉舟鴻當場化身蒸汽機。
「你可以去小賣部買杯熱飲料,她肯定會很感動的。」
許清言拋下這句重磅炸彈,拉著蘇清月深藏功與名,跑去一班找林靜雪了。
只留下葉舟鴻站在原地。
CPU瞬間有點過載,耳朵不爭氣地紅了。
他一邊往小賣部沖,一邊掏出手機問豆包。
很快,他得到「紅糖薑茶、溫熱純牛奶 / 熱羊奶、紅棗枸杞熱水」的答案。
已經下課快五分鐘了,得抓緊一點。
……
二樓閱讀角,靠窗的第二張桌子。
自從第一次在這裡學習過後,他們形成了某種不需要說明的默契。
昨天是周稚瑜先到,前天則是他先到。
她會拿出那台Walkman,和他一起聽歌。
有時候放陳綺貞,有時候放孫燕姿,有時候是一些葉舟鴻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
今天葉舟鴻來晚了,一路小跑著趕過來。
周稚瑜坐在她平時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張政治卷子。
但她對面不是空的,而是坐著兩個人。
陸言坐在一邊,自己正專注地研究著一份資料。
陳浩則端端正正地坐著,手指點在卷子上,禮貌地問道:
「這題我覺得可以從國家治理體系那一塊切入,不過材料第二段提到基層協商,我怕答得太散。稚瑜,你覺得呢?」
周稚瑜明顯興致不高,眼底透著疲憊,語氣也很冷淡。
「先抓主體,再看措施。不要一上來就背模板。」
陳浩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我剛才總覺得差一點,還是你想得通透。」
要走嗎?
要不今天就算了,就當作自己沒來過……
葉舟鴻又想找藉口幫自己逃避,可幾天前在麵館的畫面在眼前揮之不去。
—「你不是覺得自己離保送班很遠嗎?」
—「遠不代表不能努力去追。」
這話可是他自己說的,怎麼能過三天就忘了呢?
葉舟鴻握著兩瓶熱牛奶,忽然覺得它們越來越燙,像是在催促他往前。
「葉舟鴻?」
他剛走近沒幾步,就被人發現了。
陸言從卷子裡抬起頭,朝他溫和地頷首致意:
「來學習嗎?」
「嗯。」
葉舟鴻應了一聲,走過去,把一瓶冒著熱氣的牛奶輕輕放在周稚瑜手邊。
「你來晚了。」
周稚瑜抬眸掃了他一眼,主動把卷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片桌面的位置。
見到這個動作,陳浩的笑容僵硬了。
「班長也來學習?」
「嗯。」葉舟鴻把書包放下,「期中聯考不是快到了嗎。」
陳浩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也是,這次多校聯考難度不低。平時基礎不紮實的話,靠運氣估計會露餡。」
話里的火藥味連傻子都聽得出來。
陸言乾脆把資料收起來,站起身時順手將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我們就是來問周稚瑜一道政治題。現在既然問完了,就不打擾你們學習了。」
見陳浩沒動,周稚瑜眉頭輕蹙。
「你還有問題嗎?」
「沒了沒了。」
陳浩乾笑兩聲,哪怕再不情願,也只能跟著站起身。
視線掃過那兩瓶挨在一起的牛奶,他的眼底閃過濃濃的不爽。
「那我們先走了。」
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對周稚瑜點了點頭。
「謝謝你,下次有不懂的再來請教。」
周稚瑜只是「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兩個人離開後,閱讀角重新安靜下來。
葉舟鴻假裝在書包里翻找卷子,其實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狂跳。
剛才主動宣示主權的那幾步,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勇氣。
想要克服自卑的習慣,看來還任重道遠啊。
「你今天遲了八分鐘。」
周稚瑜拿起手邊那瓶牛奶,指尖觸到溫熱的包裝盒時,微微愣了一下。
隨即,她心裡一暖,原本煩躁的思緒也被安撫下來。
「還有,幫我擰一下。」
這種紙盒裝的牛奶,瓶蓋其實並不難擰。
葉舟鴻接過來,「咔噠」一聲輕鬆擰開,順手把自己的那瓶也打開喝了一口。
溫潤香濃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說話功能才像終於恢復了正常。
「你怎麼,今天突然買熱飲了?」
面對周稚瑜的明知故問,葉舟鴻想起許清言的助攻,CPU又開始冒煙。
「今天……今天有點冷,我想著熱牛奶能暖暖身子。」
這藉口簡直爛透了。
窗外幾縷陽光適時落在他們身上,帶來了夏天的溫度。
周稚瑜沒拆穿他,低頭小口喝著牛奶,剛剛糟糕的心情瞬間好了不少。
「對了,你剛剛傻站在拐角看什麼?」
「呃……沒什麼,在欣賞天上的雲彩。」
周稚瑜鼓了鼓臉頰,不滿地盯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再裝」。
葉舟鴻敗下陣來,老老實實低頭看桌面。
「我就是……看你們在討論題,怕過去打擾你們。」
「抬起頭。」
周稚瑜解開纏成一團的耳機線,遞過來一隻耳機。
「你又不是外人,下次可以直接過來。」
……
下午放學前,沈國平猶如幽靈般出現在四班後門。
孫浩然像是突然覺醒了蜘蛛感應,猛地把小說往桌肚裡塞。
可惜動作太大,「咚」的一聲巨響,在安靜的教室里宛如驚雷。
沈國平本來打算裝作沒看見的,這下不得不順手收走了。
他黑著臉走過去,從桌肚裡抽出那本書,看了眼封面:
《暗戀,是一場自卑的默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十六七歲的年紀不刷題,擱這演什麼默劇?
想當年,我老沈可是……
咳咳,扯遠了。
沈國平走上講台,自帶壓迫感的目光掃過台下三十多號人,底下瞬間鴉雀無聲。
「都抬頭,我通知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