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您這個袋子不能過掃描機。」
鷺灣國際中心員工通道前,保安把蛇皮袋攔在金屬台外。
他指著袋口露出的紅章文件:「紙張太多,還有金屬夾,機器若卷進去,損壞了商場不負責。」
林玄扶住袋底:「那就手檢。」
「您是送資料的?」保安拿起訪客登記板,「商業文件要從辦公塔樓進,商場十點才開門。」
林彪推著林翠蘭的綠色電動車停在門外。
他的共享車騎到半路沒電,只能把電動車送去換電池,再陪林玄步行過來。
「來收租。」林玄說。
保安的視線在蛇皮袋和商場內部來回掃動。
幾十名導購正在晨會,燈帶逐區點亮,玻璃櫃面反射出整排人影。
「商戶租金由運營中心統一代扣。」保安翻開登記表,「您收哪家店?」
林玄從袋子裡抽出清單:「一百八十六家。」
保安手裡的原子筆在紙上留下一個墨點。
當班主管聞訊趕來,胸牌上寫著「許文康」,他認識林彪,走到門口便將擋杆升起:「彪隊,您怎麼走員工通道?地下車庫的貴賓梯沒開?」
「今天跟太公收租。」林彪抬起下巴,指向蛇皮袋,「先找輛推車,這東西重。」
許文康的注意力落到林玄身上。
他在林氏物業工作七年,見過林鎮國,見過林晚秋,卻沒資格進入林家圍側院。
有關太公的內部培訓資料只有姓名和一條規定:宗族長輩進入林氏場所,不得以服裝、交通工具或消費記錄區別接待。
「太公,早上好。」許文康側身讓路,「我讓運營中心下來接您。」
「別通知。」林玄邁過擋杆,「按名單走。」
蛇皮袋放上行李推車,底部發出紙張摩擦聲。
保安幫忙擺正袋口,一本深紅色產權證從側面滑出。
他彎腰撿起,看到權利人一欄寫著「鷺島林氏宗族共有資產管理委員會」。
他剛把證件放回去,另一冊又滑了出來,接著是第三冊、第四冊。
林彪找來一根行李帶,將袋子繞了兩圈。
許文康低聲問:「裡面全是產權證?」
「複印件和原件都有。」林彪推起小車,「九叔公說商場早期鋪面登記分散,怕線上系統漏項,太公嫌電子表看著沒手感,乾脆全帶來了。」
「這得有多少?」
「一百多本吧,還沒裝完,裝完袋底受不了。」
商場一樓共有二十九家品牌店,多數租金由總部按季度轉帳。林玄沒有去收已經到帳的款,只核對店鋪用途、承租主體和實際經營人。
第一家咖啡店提前半小時營業,店長認出許文康,端來幾杯咖啡:「許主管,今天查消防?」
「核租。」
店長打開後台記錄:「總部昨天付款了,季度租金一百八十六萬,系統回執在這裡。」
林玄看了一眼店內價格牌:「員工喝咖啡多少錢?」
店長沒料到他問這個:「商場員工憑工牌半價,保潔和夜班保安免費領基礎美式,這個條款是物業要求的,我們一直執行。」
林玄在清單上打了一個勾。
第二家珠寶店的承租人沒有變化,後區卻多出一間直播間,合同規定商鋪不得進行外部帶貨,防止消費者把商場專櫃誤認為直播倉。
品牌負責人解釋:「直播只面向會員,不在公共平台銷售。」
林小白通過視頻連線調出公開帳號,屏幕上顯示該店昨晚做過四小時帶貨,發貨主體是另一家網絡公司。
「帳號不是品牌官方的。」負責人將手機放回櫃檯,「是員工個人行為。」
「燈光、櫃檯、商品、防偽查詢機,全是商場的。」許文康取出整改單,「你們不能只把帳號算給員工。」
負責人還想爭取:「我們願意補一筆場地使用費。」
「先停播,核對售後。」林玄翻到合同附頁,「有假貨嗎?」
「專櫃不會有假貨。」
林小白將一張投訴記錄發到許文康手機,直播間售出的三件飾品無法通過品牌售後驗證,付款帳戶歸那家網絡公司,店內兩名主管持有該公司股份。
林彪推車堵住後區門口:「倉里貨先別動,等品牌和市場監管一塊兒清點。」
負責人手裡的櫃門鑰匙碰在玻璃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原本還想把問題說成員工私活,交易帳戶卻把利益關係釘在櫃檯後面。
林玄沒再停留,只在清單上寫下「暫停核租」,租金沒收,鋪面先進入聯合核查。
許文康跟在後面,拿出對講機通知樓層經理:「所有門店保持正常營業,不要臨時藏設備,不要補做台帳,今天不是迎檢,誰表演誰扣分。」
走到三樓,舊影院旁的一間兒童理髮店沒有開門,玻璃門內還擺著小汽車造型的座椅,牆邊積了薄灰。
登記承租人是一對夫妻,月租只有同樓層均價的四成,商場給出的理由是兒童配套,物業系統顯示租金按時到帳,可門店水電用量連續五個月接近零。
「這家每天幾點開?」林玄問。
樓層保潔推著清潔車經過:「周末開兩天,平時沒人,老闆說店裡不賺錢,主要給會員預約。」
許文康撥打登記電話,無人接聽,林小白查到該店在網絡平台早已停止預約,營業執照地址卻被六家幼兒培訓機構用於註冊分支。
「拿低租鋪面養註冊地址。」林彪看著門內那幾把小椅子,「一個孩子的頭沒剪,六家公司先住進來了。」
許文康打開備用管理鎖,門內紙箱塞滿培訓機構宣傳冊,後間沒有理髮設備,只有一排辦公桌和六枚公司印章。
「封存辦公資料,通知承租人。」林玄把該鋪合同從蛇皮袋裡抽出來,「租金退回,鋪子重新招做兒童服務的人。」
許文康接過合同:「他們已經交到年底。」
「沒提供約定服務,不收。」
樓層經理趕來後,看到桌上的六枚印章,額角冒出汗:「這間店每次巡查都掛著預約牌,我以為他們實行會員制。」
「以後別只看牌子。」許文康把整改通知遞給他,「開沒開門,看水錶也能知道。」
一上午核完三層,蛇皮袋裡的產權資料沒有少,新增的檢查記錄反倒塞滿外側口袋,林彪拎了兩次,索性把推車交給商場後勤,自己拿繩子重新加固。
中午,林翠蘭打來電話:「小叔公,回來吃飯嗎?蒸了海魚。」
「還有四層。」
「那我送過去。」
「別送,商場有食堂。」
許文康趕緊接話:「頂樓有行政餐廳,我讓廚師留桌。」
「員工食堂。」林玄掛掉電話。
商場地下一層員工食堂還沒到飯點,後廚已經飄出滷肉和姜蔥的氣味,刷卡機只認員工帳戶,林玄沒有工牌,窗口阿姨便拿出臨時餐票:「訪客十五塊,兩葷一素。米飯自己添,剩飯超過一百克要記在接待部門。」
林玄付了十五元,端著餐盤坐到靠牆的位置,林彪夾起一塊滷肉,吃了兩口才問:「小叔公,咱們收了一上午,真正進帳多少?」
「咖啡店已經交了,不算,兒童理髮店的錢要退,珠寶店租金暫停。」林玄掰開一次性筷子,「負數。」
「收租收到倒貼?」
「挺好。」
許文康坐在對面,聽了這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物業經理要是知道您來收租,結果退的錢比收的多,月底匯報要多做三頁說明。」
「說明寫短點。」林玄夾起青菜,「鋪子有人用,比租金到帳重要。」
旁邊桌有兩名新入職導購,沒認出幾人,其中一人看見推車上的蛇皮袋,壓低話音:「誰把編織袋推到員工食堂了?商場不是不讓收廢品進來嗎?」
同伴朝袋口看了一眼:「裡面是文件,紅本子挺多,也許是辦證中介。」
林彪聽得清楚,伸手要轉身,林玄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餐盤:「吃飯。」
午休結束,幾人從員工電梯上到六樓,推車經過中庭時,袋口的行李帶鬆開,一疊產權證沿著斜面滑下,落在一塊奢侈品牌新品展毯邊。
一隻尖頭高跟鞋踩住最上方的證件。
穿米色制服的櫃姐抬起手,攔住彎腰去撿的林玄:「別碰,展區地毯剛消過毒,你們送貨走後門,誰讓蛇皮袋進中庭的?」
林玄垂眼看向她鞋底壓住的產權證:「腳挪開。」
櫃姐沒有動,反而按下胸前的呼叫器:「安保來一下,把收廢品的人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