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廢品的？」
林彪放下推車扶手，兩步跨到展毯前，他沒有碰那名櫃姐，只用鞋尖抵住滑出去的證件邊緣，免得她繼續碾動。
米色制服櫃姐名叫周曼，胸牌下方別著奢侈品牌臻享顧問金章，她的眼風從林彪洗舊的短袖上刮過，又落到林玄腳上的人字拖上：「這裡是品牌活動區，未經許可不得進入。你們的袋子劃到展毯，清潔費用要先登記。」
「把腳拿開。」林彪重複了一遍。
周曼朝趕來的商場安保抬手：「先控制現場，袋子裡什麼東西也要檢查，今天下午有貴賓預覽，不能讓來路不明的人靠近展台。」
安保剛跑到近處，認出許文康，步子轉向一旁：「許主管，這幾位是您帶來的？」
許文康穿過圍觀人群，看到周曼腳下那本產權證，伸手按住耳麥：「周顧問，請移步，那是產權文件。」
「什麼產權文件會裝在蛇皮袋裡？」周曼低頭瞥了一眼紅色封皮，「現在仿製證書幾十塊一本，不能拿個紅本就往活動區闖。」
林玄沒有跟她爭，蹲下撿起散落在展毯外的幾本證件，把灰塵撣掉，疊回手中。
周曼腳下還壓著一本。
品牌店長沈莉從專櫃內趕來，先檢查展台上的限量手袋，再看地毯，確認商品沒有受損後，她才轉向許文康：「活動區域由品牌租用，按照布展協議，商場也不能安排無關人員穿行。周曼維護現場沒有問題。」
「辱稱顧客和物業訪客，也屬於維護現場？」許文康問。
「她不了解對方身份，用詞不夠妥當，我會內部提醒。」沈莉拿出手機拍攝地毯上的輪印，「這塊展毯從海外空運，若留下無法處理的痕跡，相關費用仍需由責任方承擔。」
林彪拉住推車，向後退了十厘米，輪子原先停靠的位置露出來，沒有污痕，只有商場保潔剛拖過地留下的淺色水印。
「輪子沒上毯。」林彪指向周曼腳邊，「文件是從邊緣滑過去的，現在踩壞東西的人，是她。」
周曼這才低頭，鞋跟壓在證件燙金封面上，邊緣已有一道凹痕，她把腳移開，動作很快，鞋底卻帶起半張貼在證件背面的登記標籤。
林玄接住證件，翻開內頁，該產權證對應鷺灣國際中心六層至八層商業裙樓，總面積十七萬平方米，權利人為林氏集團與宗族物業基金共同持有。
沈莉看到面積數字，握著手機的手垂下幾分。
周曼仍盯著證件防偽頁：「一本證書證明不了持有人身份，現在有人專門拍短視頻碰瓷奢侈品店，先穿得隨便，再等員工勸離，偷拍視頻發上網博流量。沈店長，我們不能跟著對方節奏走。」
「你很熟？」林玄問。
「我見得多。」周曼抬手理好胸牌，「真正的業主不會提蛇皮袋收租，更不會在貴賓活動前闖展區。您若有商場授權，請出示工作證，沒有的話，請離開。」
周圍已經站了十幾名導購和顧客，有人舉起手機，沈莉伸手擋住鏡頭：「請勿拍攝品牌內部布展。」
林玄把踩過的產權證放到推車上：「你賣一隻包，先看什麼？」
周曼沒懂他的用意：「顧客需求。」
「再說。」
「消費記錄、使用場景、配貨資格，這些屬於專業服務。」
「穿拖鞋的不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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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這麼說。」周曼側過身體，讓出離場方向，「品牌服務講究匹配，您若只是進來休息，員工食堂和公共座椅更適合。」
許文康摘下對講機，直接撥給商場運營中心：「調六層品牌區監控，查周曼近三個月客訴、差別接待記錄和活動區通行規則，讓品牌區域負責人十分鐘內到場。」
沈莉伸手壓住他的手機：「許主管，一次口角沒必要升級，周曼是品牌方員工，商場無權開除。」
「商場確實無權開除。」林玄拿起那本產權證，「讓她公司自己查。」
沈莉鬆開手：「我們可以向這位先生道歉，證件修復費用也由門店承擔，至於員工處置，要經過總部人事流程。」
周曼站在旁邊，沒有道歉，她拿出工作手機，給品牌區域經理髮送消息，文字只有一行：商場物業帶人干擾貴賓布展，疑似借業主身份施壓，請總部介入。
區域經理的視頻電話很快打來，沈莉按下接聽，屏幕里是一名留著短髮的外籍女人，中文名安娜。
「沈店長，我已經收到現場照片。」安娜說，「下午三點的預覽有四十六名重要客戶，請商場先清場，員工爭議活動結束後處理。」
許文康把手機轉向展區邊線：「推車始終在公共通道，品牌地毯超出批准範圍三十七厘米，證件落入該區域，不構成闖入。你們的員工踩住文件，拒絕歸還，還要求清退產權方。」
安娜皺了皺眉：「產權方是哪位？」
「林玄。」
視頻那邊傳來鍵盤敲擊聲，安娜沒有馬上答覆，幾秒後換成英語詢問旁邊的人。
她大概查到了林氏物業資料，身體從屏幕前退開一點。
「林先生，我們願意處理誤會。」她改回中文，「周曼對您身份缺乏了解，但她保護活動區域的出發點符合品牌要求，我會讓她正式致歉。」
林玄抬起手，制止準備遞來的手機：「不是身份。」
安娜沒有聽明白：「什麼？」
「她趕過多少穿拖鞋的人？」
林小白的語音從許文康耳機里傳出：「記錄調完了，三個月十一宗投訴，七宗與服裝和消費記錄有關，上個月，一位清潔工下班後為女兒詢問香水價格，周曼讓同事關閉試香櫃，理由是對方身上有消毒水味，兩周前，一名持現金消費的老人被要求先驗證銀行卡餘額，門店把投訴都記成顧客誤解。」
許文康將記錄投到展區電子屏，每一宗投訴後面都有當日監控時間、值班人員和內部處理結論，其中三名顧客完成了其他品牌消費，金額並不低，問題從來不是買不起，而是周曼先替他們決定了配不配站在櫃檯前。
沈莉伸手想關閉屏幕：「這是門店內部資料，商場怎麼能公開？」
「信息來自商場客服平台，只顯示服務事實，沒有顧客姓名。」許文康攔住控制器，「你們連續用同一套話術銷案，商場有權覆核。」
安娜在視頻中翻看轉發過去的記錄，問沈莉：「為什麼區域辦公室沒收到這十一宗投訴？」
沈莉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多數現場解決，沒有達到上報等級，周曼是本店銷售冠軍，服務高淨值客戶經驗豐富，偶爾對非目標客群表達直接，我已經做過溝通。」
「非目標客群。」林玄重複了五個字，取出隨身收款碼，「租戶交租前，林家也看銀行卡餘額嗎？」
沈莉唇間動了動，沒有回答。
安娜關掉麥克風，與畫面外的人交談。趁著這個間隙，周曼往前半步：「林先生，如果剛才的稱呼冒犯您，我可以道歉，但把正常客戶篩選說成歧視，對我不公平，品牌門店每天接待很多隻試不買的人，銷售時間也有成本。」
「你賣貨，時間有價。」林玄把產權證裝回袋中，「別人問價，尊嚴也有價。」
周曼握住胸牌：「我的業績連續兩年全區第一，真要按幾次投訴開除我，損失的是門店。」
視頻里的安娜打開麥克風：「總部合規團隊剛確認，門店不得以著裝、支付方式、職業氣味判斷服務資格，周曼，你接受培訓時簽過行為準則。」
「安娜，這些投訴沒有經過獨立核實。」
「今天有完整錄像，你把產權文件稱為仿製證書，在對方說明來意後仍要求安保驅離，更嚴重的是，前面十一宗投訴被門店降級處理，你參與填寫了其中八份情況說明。」
安娜拿起一份電子文件：「區域人事已經中止你的系統權限，沈莉，你配合完成物品交接，周曼今日起不再進入門店，你的隱瞞行為另行審查。」
周曼拿起工作手機，屏幕卻跳出帳號失效提示，她連續輸入兩次密碼，會員名單、銷售記錄和預約日程全部退出，門店內的智能櫃鎖也從她的指紋權限中移除。
她轉向沈莉：「我的客戶今晚就要參加預覽，你們誰能接？本月四百多萬業績有一半在我手上。」
沈莉伸手接走工作手機：「客戶屬於品牌，不屬於銷售個人，你先回休息室拿私人物品。」
「你剛才還說會內部提醒。」
沈莉沒有看她，只將金章從她胸牌下方取下，放進櫃檯抽屜。
周曼站在展毯邊，手指捏住空下來的胸牌位置，圍觀顧客沒有出聲，兩名曾被她拒絕試香的商場員工正站在人群後方，周曼看見她們，手鬆開了。
林玄重新系好蛇皮袋：「產權證修復費，從商場物業出。」
許文康一怔：「太公，是她踩的。」
「通道管理沒做好，物業有份。」林玄推動車子，「別從員工工資扣。」
他經過專櫃時，一款陳列在玻璃罩里的黑色手袋亮著價簽，導購下意識拉開櫃門，準備介紹。
林玄沒停：「買菜裝不了兩斤魚。」
推車離開展區，輪子碾過地磚接縫。
周曼的工作手機被沈莉放進封存盒，盒蓋在她面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