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曼被解除權限十分鐘後,品牌總部發來第二封郵件。
郵件不提員工處置,轉而要求鷺灣國際中心為貴賓活動提供閉店兩小時、專屬電梯和地下車庫清空服務。
附加條款寫明,若商場拒絕,品牌將重新評估在鷺島的旗艦店布局。
沈莉拿著列印件追到七樓扶梯口:「林先生,請留步,區域總部希望把員工事件與商業合作分開處理。」
林玄停下推車:「說。」
「下午預覽會有重要客戶到場,剛才的圍觀視頻已經傳到社交平台,品牌擔心有人借題發揮,影響客戶體驗,希望商場配合清場。」沈莉將郵件遞給許文康,「這也是為了維護鷺灣國際中心的高端定位。」
林彪瞧了一眼閉店範圍:「你們辦一場賣包活動,要關商場兩小時,還要把地下兩層車庫騰空,其他一百八十五家租戶歇業損失誰付?」
「品牌可以承擔基礎補償。」沈莉說,「我們的旗艦店每年為商場帶來大量高消費客群,對周邊品牌也有引流作用,總部若遷店,整個奢侈品區都會受影響。」
「所以呢?」林玄問。
沈莉將郵件翻到租賃談判頁:「現合同還有九個月到期,總部原計劃續租八年,面積擴到三層,並引進珠寶和家居副線,經過今天的情況,審批存在變數,安娜希望與商場所有者直接溝通,不通過物業層級。」
許文康抬手指了指林玄:「您正在跟所有者溝通。」
沈莉的視線落在那輛裝著蛇皮袋的推車上,沒有接話,她已經知道林玄身份,可「商場所有者」在品牌總部的理解里,應當是一家集團、一塊董事會銘牌或一支基金,而不是眼前這個準備去核對兒童樂園租金的年輕人。
「鷺灣國際中心產權結構複雜。」她斟酌著措辭,「貴方代表宗族物業基金,品牌需要能簽署整體商業決策的人。」
林玄從蛇皮袋裡拿出一冊文件,遞給許文康:「給她看。」
那並非單本產權證,而是鷺灣國際中心土地、商業裙樓、辦公塔樓、地下空間和停車場的權屬匯總,商場運營公司百分之百股權由林氏持有,品牌專櫃所在鋪位則歸宗族物業基金。
沈莉逐頁翻看,翻到停車場時,手指停在頁腳,品牌要求清空的地下車庫,同樣是林家的。
「安娜人在哪?」林玄問。
「正在趕來,二十分鐘到。」
「讓她正常進場,車位按公開標準停。」
沈莉把文件還回去:「林先生,總部郵件中的遷店評估不是威脅,品牌對旗艦店的選址有全球標準,若商場不能保障客戶私密性,我們只能尋找更合適的位置。」
「合同到期,可以搬。」
「您知道建成這家旗艦店投入多少嗎?」
「不知道。」
「一億七千萬。店內石材、燈具和安防全部定製,撤店會產生高額損失,品牌願意投入,正是因為相信鷺灣國際中心尊重國際商業規則。」
林玄把文件塞回袋子:「規則哪條寫著賣包可以趕人?」
沈莉把嘴閉上。
十多分鐘後,安娜從專屬電梯廳出來,身後跟著區域法務、零售總監和公關負責人,她原本申請了貴賓通道,商場未批准,只能與顧客共用電梯,電梯每層都停,七分鐘的行程走了十五分鐘。
安娜到達展區,沒有先找林玄,而是檢查新品陳列和現場攝像頭,確認圍觀人群散去後,她才在公共休息區坐下。
「林先生,我為員工的不當行為道歉。」安娜將一封簽字文件放到桌上,「品牌會承擔產權證修復費用,也會為受影響顧客提供正式回應,作為交換,希望今天的現場視頻不由商場官方發布。」
「商場沒打算發。」林玄說。
「謝謝。」安娜把另一份活動方案推過去,「閉店範圍可以縮到六層東區,時間縮為九十分鐘,補償按該區域所有租戶平均營業額的兩倍支付。」
許文康翻完方案:「公共通道、消防電梯、母嬰室都在東區,不能封,你們租的是店鋪,不是樓層。」
區域法務接過話:「合同第十四條允許品牌在重大活動期間申請專屬區域管理。」
「申請,不等於批准。」許文康翻出原合同,「是否開放公共區域,由商場根據消防和顧客權益決定。」
安娜十指交扣,視線落在蛇皮袋上:「林先生,我尊重產權,但頂級商業體與普通購物中心的差別,就在於能否為重要客戶提供稀缺體驗,林家擁有商場,更該理解稀缺價值。」
「普通客人不稀缺?」林玄問。
「每位客人都重要,服務方式會有層級。」
「你在店裡分層,林家不管。」林玄拿起茶壺晃了晃,裡面已經空了,「公共路上,不分。」
公關負責人將一台平板放到桌面,頁面是幾家財經媒體的採訪提綱,員工事件已有人上傳網絡,視頻只拍到周曼被解除權限,沒拍到前面的投訴記錄,評論區出現兩種說法,有人支持商場,也有人稱林氏借業主權力干涉品牌用工。
「輿論繼續擴散,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公關負責人說,「我們建議聯合發布簡短聲明,將事件歸為溝通誤解,品牌不承認系統性歧視,商場也不強調產權身份。」
林彪聽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人是你們開的,現在又說誤解,那位櫃姐聽見會不會想回來上班?」
「解除勞動關係基於多項內部記錄,與商場施壓無關。」區域法務說。
「那就照實寫。」林彪拍了拍蛇皮袋,「太公也沒讓你開人,是你們的規則先開的。」
安娜看向林玄:「聯合聲明可以寫明員工違反服務準則,但商場需要配合說明,品牌有權管理租用區域,避免外界認為任何人都能干擾活動。」
「行。」林玄說。
公關負責人剛要記錄,林玄又補了一句:「地毯退回店內。」
安娜轉頭看向超出邊線的展毯,負責布展的員工已經測過,的確超出三十七厘米。
「可以調整。」她說。
「展台也超了十二厘米。」
「展台移動需要工程團隊。」
「下午活動前挪完。」
公關負責人放下筆:「林先生,您是在用幾厘米的技術問題削弱品牌形象。」
林玄看了一眼許文康。
許文康取出消防通道圖:「展台占用公共疏散寬度,審批圖上沒有這一部分,品牌若不移動,商場會按規定拆除。這關乎通道安全,無關形象。」
安娜用英文與法務交談了幾句,法務逐條核對合同,沒有找到可以壓過商場消防管理權的條款。
安娜接連提出的要求,無論是閉店清場、遷店施壓,還是用聯合聲明換取模糊處理,都被林玄一一擋回。
她手邊只剩續租計劃,那是品牌真正看重的東西,鷺灣國際中心奢侈品區年度客流不算全國最高,成交率卻連續五年排在前三,林氏CBD聚集的企業管理層、航運客戶和海外商務團隊,為這家旗艦店貢獻了穩定業績,遷店需要兩年籌備,鷺島沒有第二處商業項目能同時提供同等面積、交通和客戶結構。
她打開續租方案:「八年租期,租金在現有基礎上提升百分之十五,品牌承擔店面升級,不要求商場回購,作為長期合作夥伴,我們申請每年四次閉區活動,每次不超過一小時。」
「不批閉區。」林玄說。
「那專屬電梯使用權?」
「電梯是大家的。」
「地下固定貴賓車位?」
「車位按月租,排隊。」
安娜將鋼筆橫放在方案上:「如果所有特殊條款都不接受,品牌為什麼要付高於市場的租金?」
林玄靠回椅背:「不用高於市場。」
許文康打開商場公開租賃平台,六層同區店鋪基準租金、物業費、活動審批規則全在頁面上,續租品牌與新租戶適用同一計算公式。
「按公開價。」林玄點了點屏幕,「願意租就簽,不願意就搬。」
安娜沒有碰鋼筆,區域零售總監卻把一份業績表推到她面前,指向其中兩行,鷺灣旗艦店去年銷售額增長百分之二十二,本年度預約客戶增長百分之三十一,撤店消息若進入董事會,先被問責的不會是林氏,而是提出遷店的區域管理層。
沈莉站在後方,手裡還拿著周曼的金色胸章,她低聲提醒:「安娜,隔壁兩家品牌正在申請擴鋪。如果我們不續,六層面積會被拆分。」
安娜抬頭:「誰在申請?」
許文康沒有披露名稱,只把等候編號展示給她,六層大鋪位意向申請已有十二家,三家願意承接原有裝修拆除成本,其中一家還提出引入開放式工坊,讓顧客觀看製作和維修。
品牌引以為傲的稀缺性,在絕對的產權面前,起不到半點作用,店鋪空出來,有的是人等著進,商場不靠某一塊招牌活著,招牌卻需要這處地址。
安娜拿起鋼筆,劃掉閉區、專梯和固定車位三項,又將租金數字改為公開報價。
「八年太長。」林玄說,「三年。」
安娜筆尖停住:「旗艦店升級周期都超過一年。」
「那就把服務做好,三年後續。」
區域法務重新列印合同補充頁,安娜簽下名字時,展台工程人員已經進場,幾人抬起底座,把侵入公共通道的十二厘米移回品牌租區。
林玄沒有看簽字頁,他從蛇皮袋裡抽出該鋪產權證,在核租清單上打勾,收款設備播報本季度租金到帳。
周圍幾家門店的員工聽到金額,紛紛朝休息區看去。
安娜把鋼筆蓋好,才注意到蛇皮袋外側還露著辦公塔樓和地下車庫的產權匯總。
她沒有回應。
公共通道上,展台退回了邊線,地面露出一道十二厘米寬、顏色稍淺的長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