鷺灣國際中心下午的貴賓預覽照常舉行,沒有閉店,沒有封車庫,也沒有專屬電梯。
品牌客戶經過六層公共通道時,旁邊兒童樂園正播放生日歌,兩個抱著氣球的小孩站在展區邊看模特走場,工作人員原想拉起隔離帶,看到地面重新貼好的租區邊線,只能把帶子設在店內。
安娜站在入口接待客戶,首批客人中有三位看過上午的視頻,其中一人指著重新擺放的展台問:「網上說商場業主提著蛇皮袋來巡店,是真的嗎?」
安娜接過她的邀請函:「林先生正在核對物業資料,上午員工服務確有違規,品牌已經處理。」
「他買包了嗎?」
「沒有。」
「那他來店裡做什麼?」
「收租。」
客人笑了兩聲,走進展區,又回頭看了一眼公共通道,林玄正坐在休息椅上,腳邊放著那隻綁了兩圈行李帶的蛇皮袋,手裡端著從員工食堂借來的搪瓷杯。
他沒有參加活動,也沒接受品牌安排的禮物,許文康拿來商場巡查記錄,剩餘三層還需核對,林彪則蹲在推車旁,研究怎樣把鬆開的袋口縫牢。
「用膠帶不行嗎?」許文康問。
「九叔公說產權證怕粘。」林彪拿著針線,對準袋邊扎了兩次,針都從旁邊滑過去,「翠蘭姐縫魚網一眨眼就能收口,這玩意怎麼比防刺服還難補?」
林玄把杯里溫茶喝完:「你扎的是塑料提手。」
林彪翻過袋口,終於找到布層:「難怪不進針。」
這段畫面又被人拍下,半小時後,社交平台出現一張照片,照片裡沒有車隊,沒有隨行秘書,只有白背心、人字拖、搪瓷杯和蛇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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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文寫著:「聽說袋裡裝著整座商場的產權證,業主本人在旁邊喝員工食堂的免費茶。」
評論區很快有人質疑是擺拍。
「真正的萬億家族會用這種袋子?劇本味太重。」
「產權證全裝一起出門,丟了怎麼辦?」
「商場拿老闆人設營銷罷了,下一步該直播帶貨了。」
林小白坐在南港實驗室里看到消息,把截圖發進宗族群:「太公,網友說您準備直播賣蛇皮袋。同款連結我都替您找好了,九塊九包郵。」
林玄回了一條語音:「貴了。」
林小白把九塊九劃掉:「那我找廠家談宗族採購價。」
林晚秋發來一個問號,隨後撤回,九叔公則在群里提醒:「袋子不是買的,原來裝化肥,洗了三遍,產權證只帶了核驗需要的部分,原件每次取出都有登記,別在網上亂說全帶出去了。」
林小白把這段說明整理成物業答覆,沒有做炫耀視頻,也沒公布資產總額,只放出一張《紙質權證外借登記表》,表上寫得清楚,原件十二本,核驗副本一百四十七冊,出庫、跟隨、歸還均由兩人簽字。
質疑者又抓住十二本原件不放:「帶原件逛商場,本身就是管理混亂。」
林氏物業沒有爭辯,當天下午五點,十二本原件按編號回庫,公證影像與電子檔完成覆核,歸還記錄對外開放,那隻蛇皮袋也被登記成臨時文件容器,資產編號為「臨容2027至06」。
林彪看到編號,拿手機給袋子拍了張正面照:「小叔公,它現在算宗族資產了?」
「算。」
「值多少?」
「九叔公填的兩塊。」
「化肥袋都能入資產帳?」
「帳上有,丟了才有人找。」
林彪把剛縫好的線頭咬斷:「那我再加個防盜扣,成本四塊,資產價值翻倍。」
「你這是改造投入,先走審批。」許文康在旁邊提醒。
林彪捏著防盜扣,半天沒扣下去:「四塊錢也審批?」
「海晟中心的教訓忘了?改造支出不設門檻,四塊也能被人包裝成四百億。」
林玄聽見,拿起搪瓷杯敲了敲袋子:「別改了,原樣用。」
核租走到八樓,商場運營總經理高成業終於從外地趕回,他下飛機後沒安排接機,拖著登機箱直奔商場,見到林玄時,他先從箱中取出一沓資料。
「太公,這是近三年租賃合同抽查報告。」高成業把文件放到推車上,「上午查出的兒童理髮店和珠寶店問題,我負管理責任,樓層巡檢太依賴門店簽到,沒核水電和交易主體。」
林玄翻了兩頁:「準備怎麼改?」
「低租配套鋪每季度核驗服務量,不以營業照片代替,品牌店新增交易主體備案,線下場地用於直播要單獨授權,櫃檯服務投訴由商場客服隨機回訪,不再全部交給品牌自查。」
「租金呢?」
「該收照收,不該收的退。」高成業從另一隻文件夾里取出清單,「三家閉店鋪面解除合同,退還未使用期間租金,兩家經營困難但仍提供社區服務的,延長減租半年,另有一家書店拖欠兩個月租金,申請用公益閱讀活動抵扣。」
林玄抬眼:「書店在哪?」
「九樓西側,面積一千六百平方米,租金是同層均價三成,去年辦了七十六場免費閱讀會,學校團體來了四千多人,近兩個月現金流吃緊,老闆沒有關店,員工工資按時發了。」
「去看看。」
九樓書店沒有奢華裝修,入口擺著舊書交換架,裡面坐著十幾個放學後的孩子,老闆魏青河正在給一張折角書頁貼修復紙,見高成業進來,先站起身,又發現林玄也在,便把手上的膠水蓋好。
「太公,我欠租的事,不用物業替我說情。」魏青河拿出一份還款計劃,「暑期課程和圖書團購回款後,九月底補齊,利息按合同算。」
林玄沒接計劃書,走到閱讀活動照片牆前,七十多張照片沒有明星嘉賓,多是老師、孩子、退休老人,牆角一張紙寫著活動經費來源,商場減免場地費,書店承擔人工和耗材。
「為什麼虧?」林玄問。
「書不太好賣。」魏青河把膠水收進抽屜,「商場客流高,進店看書的人不少,買書的人少,我們不攔拍照,也不要求參加活動必須消費。算經營,我做得一般。」
「活動能停嗎?」
「停了能省錢,但那就只剩賣書,附近學校周末沒有圖書室,停了可惜。」
林玄從蛇皮袋裡找出書店合同,翻到公益服務附加頁,合同約定每完成二十四場達標活動,可申請抵扣一個月租金。
書店過去一年做了七十六場,卻只申請過一次抵扣。
「多出來的為什麼沒報?」他問。
魏青河摸了摸鼻樑:「活動不是為了換租金,再說,有幾場人數沒達到合同標準,我沒算。」
高成業打開活動簽到系統:「符合標準的共六十八場,按合同可抵兩個月,另有二十場能計入本年度,書店其實沒有欠租,是物業審核漏了抵扣。」
魏青河愣了幾秒,拿起合同核對,他經營書店五年,只記得減租條款,沒注意附頁還保留了早期公益抵扣機制。
林玄將還款計劃推回去:「錢別交了。」
「可租金已經進欠款提醒。」
「系統改。」
高成業當場聯繫財務,將兩個月欠租轉為公益服務抵扣,書店帳戶解除逾期標記,剩餘活動次數記入後續季度。
魏青河望著手機上的更新通知:「太公,要不我給宗族基金捐一批書?」
「先把員工工資發好。」林玄拿起交換架上一本缺封面的舊小說,「這個賣嗎?」
「不賣,交換用,您拿一本舊書來換就行。」
林玄在蛇皮袋裡翻了一陣,沒找到書,只翻出一本九叔公塞進來的《商業物業稅務指引》。
「這個能換?」
魏青河接過去看了看:「內容太專業,普通讀者用不上,不過可以放企業服務區。」
林玄拿走那本缺封面的小說,又讓收款設備掃了一分錢,作為交換登記,提示音從袋子側兜傳出,書店裡的孩子都抬頭看過來。
「宗族物業基金到帳,零點零一元。」
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抱著繪本問:「叔叔,你這麼有錢,為什麼只付一分錢?」
「那你的袋子裡真有一座商場嗎?」
「沒有。」
「網上都說有。」
林玄指了指腳下:「商場在這兒,裝袋裡幹什麼?」
小女孩低頭看向地磚,認真思考了幾秒,又指著他的人字拖:「有錢人都穿這個嗎?」
「怕熱的人穿。」
周圍幾位家長笑起來,沒有人清場,也沒有人為他拉開專用通道,書店員工繼續整理書架,孩子們重新低頭翻書,高成業拖著行李箱站在收銀台旁修改巡檢制度。
商場閉店廣播響起時,林玄一行才核完全部鋪面,當天租金沒有增加多少,退租、抵扣和暫停核查的金額反而超過新收款。
許文康把結果匯總到平板:「太公,今天帳面少收一千七百多萬。要不要在報告裡解釋?」
「寫實話。」
「標題寫什麼?」
「收租。」
林玄提起蛇皮袋。
袋子比來時更鼓,裡面除產權資料,還多了檢查記錄、舊小說、修鞋鋪收據和書店的一分錢交換單。
高成業安排的商務車停在地下車庫,林玄沒坐,推著林翠蘭換好電池的綠色電動車出了員工通道。
商場外,一排攝像機和話筒早已嚴陣以待。
記者們看見他出來,蜂擁而上,麥克風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林先生!網上說您今天用產權證明身份,是有意展示林氏的雄厚資產嗎?」
林玄跨上電動車,一隻腳踩住踏板。
「證,是收租用的。」
「那您如何回應網友說這是『最高調的低調』?」
林玄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堵住路的人群。
「路讓讓。」
記者們下意識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綠色的電動車安靜地穿過停車區。
后座空著,車筐里放著十五元的員工餐票。
蛇皮袋橫在腳踏板上,袋口沒扎嚴。
晚風吹過,那本登記價為兩塊錢的產權證複印冊,被輕輕翻開了一頁。
林玄騰出一隻手,把它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