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您把我的商務車開走了，為什麼還要騎電動車回來？」
林鎮國站在林家圍側門口，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望向那輛縫過兩道線的綠色電動車，又望向林玄腳邊的蛇皮袋。
林玄把車鑰匙丟給福伯：「商務車太悶。」
「那車有全景天窗、真皮座椅、空氣循環，還有冷泡茶。」
「所以悶。」
林鎮國張了張嘴，末了把話咽回去，接過福伯遞來的毛巾，彎腰替林玄擦了擦電動車把手上的灰。
林彪把蛇皮袋從腳踏板上提下來，隨即齜了一下牙：「小叔公，袋子比早上重了。裡面多了產權複印冊、租賃記錄、兩張退租通知，還有一本書。」
「什麼書？」
「您從書店換來的。」林彪把缺封面的舊小說舉起來，「《河邊舊事》，登記價一分錢。」
林鎮國看著那本書，低頭翻開第一頁，書頁邊角已經起毛，裡面夾著一張小女孩畫的太陽。
「您今天收租，收回來六百多塊，退出去一千七百萬，還帶回來一本一分錢的書。」
「帳沒錯。」
「我沒說帳錯。」
「那你扇風。」
林鎮國馬上展開蒲扇，站到林玄身後，一下一下扇起來。
林晚秋剛從院外進來，看到這一幕，腳步停在石階旁。
她身上還穿著上午開會的白襯衫，手裡夾著一隻黑色文件夾，身後跟著兩名集團高管。
兩人原本還在討論海鐸工業的董事會安排，進門後便住了口。
林晚秋抬手指了指林鎮國：「爺爺，您的會還沒結束。」
「結束了。」
「您剛才說下午要和三家跨國機構視頻談判。」
「推遲。」
「推遲到什麼時候？」
林鎮國扇了兩下蒲扇：「等太公睡醒。」
林玄在石桌邊坐下，福伯替他擺好茶具。
紫砂壺裡的茶葉經過一天浸泡，已然沒有多少香氣，林玄倒了一杯，先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林翠蘭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切好的西瓜：「小叔公，茶淡了就別喝，喝西瓜。」
林玄接過竹籤，紮起一塊西瓜。
林鎮國扇蒲扇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些。
「鎮國。」
「在。」
「你手酸不酸？」
「不酸。」
林玄看了看他：「董事長的手，扇幾下就酸了？」
林鎮國當即把蒲扇換到另一隻手：「這隻也不酸。」
林晚秋坐到石凳上，打開文件夾：「爺爺，林氏七個板塊今天的合作意向已經整理完畢。南港冷鏈收到二十七份申請，青嵐茶山收到九份訂單擴容方案，秦川廠收到十一家長期採購邀約，船塢和海產線那邊也有新的共管意向。」
林玄咬了一口西瓜：「都想做什麼？」
「有人想拿供應鏈優先權，有人想拿技術授權，有人想先借林氏名頭髮債，還有人想讓我們替他們接盤虧損項目。」
「能幹活的接。」
林晚秋拿筆記下。
「想占便宜的晾著。」
林晚秋筆尖停在紙面：「晾多久？」
「晾到他自己承認不會幹活。」
林鎮國扇蒲扇的手輕輕一偏，風從林玄耳邊掠過。
林晚秋沒有抬頭：「那幾家主動送上門的企業，按您的意思做分層。」
「別按我的意思。」林玄把西瓜皮放進盤子，「按帳做。錢會說話，合同會騙人，幹活的人不會。」
站在旁邊的集團副總許誠把平板遞給林晚秋：「晚秋總，海鐸那邊的股東已經發來新一輪合作確認。北陸的設備測試通過後，他們想把亞洲冷鏈項目交給我們共管。」
「他們不是已經簽過協議了嗎？」
「簽的是框架，今天送來的是正式排他合作草案。」
林玄抬眼：「排他？」
「海鐸希望林氏成為亞洲區域唯一合作方。」林晚秋把文件翻到附件頁，「代價是他們願意把設備價格下調百分之八，但要求我們限制秦川廠隔膜對外供應。」
「不給。」
許誠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談？」
「他拿八分錢，想買八成規矩。」
林晚秋把文件合上：「我明白了。」
林鎮國扇著蒲扇，還是開了口：「小叔公，海鐸現在是咱們第一大股東項目，完全拒絕排他，會不會影響後續管理？」
「他們要合作，就按公開標準。要是怕別人用同樣的標準，那就別用。」
林言庭提著公文包從月門進來，金絲眼鏡上沾著一點水汽。
他將一份文件放在石桌上：「太公，海鐸法務已經準備了兩套版本。第一套對外宣傳合作，第二套藏在附件里，涉及技術供應限制、區域客戶鎖定和違約賠償。」
「他們的算盤打得響嗎？」
「響。」
「那就讓它繼續響。」
林言庭打開文件，抽出筆：「我們不簽排他，只簽質量和交付。若對方堅持，我會把兩套版本一併發給他們董事會。」
林鎮國蒲扇一停：「這樣會不會太直接？」
「他們給了兩套合同。」林言庭扶了扶鏡框，「我們回兩份郵件，算是客氣了。」
林玄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兩眼，放回桌面：「別吵我喝茶。」
眾人當即收聲，福伯把舊搪瓷杯放到林鎮國旁邊：「董事長，您要不要也喝口水？」
林鎮國扇著蒲扇：「不用，我不渴。」
林玄伸手拿走他面前的水杯：「喝。」
「好。」
林鎮國端起來一口喝完，又繼續扇風。
林彪靠在院牆邊，憋了半天，才問：「小叔公，您今天核商場鋪面的時候，為什麼不讓他們給您安排貴賓通道？」
「貴賓通道要繞路。」
「地下車庫有專用電梯。」
「要等電梯。」
「員工電梯也要等。」
「員工電梯裡有風。」
林彪琢磨了一下，這理由說得通，可又有些奇怪。
林翠蘭把一盤魚丸推到林鎮國手邊：「鎮國，扇風別停，太公額頭有汗。」
「我知道。」
「別扇太快，風沖眼。」
「我知道。」
「蒲扇翻過來，竹骨那邊硬，容易刮到太公。」
林鎮國馬上把蒲扇翻面。
林玄看著院裡這一圈忙著辦事的人，伸手從蛇皮袋裡取出那本舊小說，翻了兩頁。
林晚秋抬起頭：「太公，今天有件事需要您定。」
「說。」
「林氏產業修復基金一期兩億，秦川廠已經完成第一輪投產。現在有三家老牌企業排隊申請，分別是西南的工業膠廠、北陸的一家舊倉儲設備廠，還有一家做船用保溫材料的研究所。」
「研究所缺錢？」
「缺實驗經費，不缺訂單。」
「先見人。」
「見誰？」
「會做東西的人。」
林晚秋把名單記下。
林玄翻過一頁舊小說：「不會做東西，只會講故事的，別讓他進村。」
院門外傳來汽車剎車聲。
阿水從廚房窗口探出頭：「誰來了？」
林小白抱著平板快步進院，厚眼鏡滑到鼻樑下方：「太公，剛才那條商場視頻有新變化。」
林鎮國的蒲扇又停了。
「有人把您從電動車上下來的視頻剪成了GG，還配了旁白，說林氏掌門人親自巡查旗下產業。」
林玄抬起頭：「誰準的？」
「沒人准。」林小白把視頻調出來，「是一家財經自媒體做的，標題叫《真正的低調，是把商場產權證裝進化肥袋》。目前播放量六百多萬。」
林晚秋皺眉：「刪除。」
林小白搖頭：「已經聯繫平台，原視頻沒有違法內容，不能直接刪。」
林言庭伸手：「那就發完整記錄。」
「我已經準備好了，原視頻、監控片段、權證出庫登記，還有書店的一分錢交換單。」
林玄擺手：「書店別放。」
「為什麼？」
「人家孩子看書，別拿來做生意。」
林小白點頭：「那我只放商場核租記錄。」
「也別寫資產總額。」
「那網友怎麼知道您有錢？」
「他們不知道最好。」
林鎮國終於開了口：「小叔公，您今天騎電動車進商場，已經被全網知道了。」
林玄夾了一顆花生米：「知道騎車，不代表知道有多少錢。」
林晚秋看向院外：「那輛電動車是翠蘭姨的，已經有人查到品牌和購買年份了。」
林翠蘭從廚房裡走出來：「查我的車幹什麼？二手買的，九百八。」
林小白補充：「有人已經在網上開貼，猜林氏家族的資產是不是根本沒有宣傳的那麼多。」
林玄把花生米咬碎：「那就讓他們猜。」
「需要回應嗎？」林言庭問。
「不需要。」
「有人說林氏擺拍。」
「擺拍要花錢。」
林彪指了指蛇皮袋：「這袋子兩塊錢。」
林玄起身，走到院裡的躺椅旁：「今天風不錯。」
林鎮國當即跟過去，繼續替他扇蒲扇。
林晚秋看著爺孫兩人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合作文件。
院牆外，集團車隊、媒體電話、跨國會議一起找來，院牆裡面，林鎮國只負責扇風，林玄只負責看書。
許誠壓低聲音：「晚秋總，董事長這樣……」
「習慣就好。」
「可他終究是財閥掌門人。」
林晚秋合上文件：「在太公面前，他只是扇風的人。」
許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林鎮國正把蒲扇往左移，避開林玄手裡的書頁。
那位在董事會上能讓幾十家機構改口的老人，彎著腰，額頭已經出了汗，卻沒有停下。
林玄翻到書中夾著的畫，太陽旁邊多了一輛綠色電動車，車筐里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袋子。
他用手指壓平畫紙，問福伯：「明天還收租嗎？」
福伯回答：「還有兩條街。」
林玄把書合上：「那就繼續。」
林鎮國蒲扇抬起，遮住了院燈。